女巡察的眉毛动了一下。随即她朝身后挥了挥手，两个巡察立刻上前将卡里斯托斯架起。卡里斯托斯没有挣扎，只是偏过头，从两个巡察的肩膀之间看了莉娜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像是输了一场早就知道会输的棋。
然后他垂下头，被带走了。
女巡察又问了几个问题：邪神的特征、战斗过程、是否有残余力量、孢子扩散。莉娜一一回答，简洁到近乎刻板。她没有提其自己的二周目，没有提神纹中的水晶球，没有提那颗理性宝珠的真正来历。那些东西不属于这个故事的公开版本。女巡察做完记录，朝她点了点头，带着队伍和俘虏离开了洞穴。临行前，她回头看了莉娜一眼。“您对异神的了解程度，超出了魔剑士学生的水平。”她说，“这点我会在报告里如实记录。”
“......请便。”莉娜说。
而后莉娜转身飞出洞口。
月光从云层后倾泻而下，将整座后山染成一片银白。山间的雾气已经散尽了，从洞口望出去，能一直看到镇子的轮廓。那些白墙黑瓦在夜色中静默着，像一堆被遗忘的骨牌。不少地方塌了，不少地方还亮着灯。那是被解救出来的镇民，正在废墟中寻找各自的家人。
莉娜沿着山路往下走。她的脚步不快，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她的长发吹到肩后。她抬手将几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触到耳廓时感到一阵微凉。魔力消耗很大，但身体比想象中轻松。虹彩斗气在体内缓慢运转，七种属性各自归位，神纹中的水晶球安安静静地悬着，比一周目任何时刻都平静。
走到半山腰时，她看见了那几个人。
蕾娜站在最前面，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已经哭了很久，但此刻脸上强撑着一副“我没有哭”的表情。艾德站在她身后半步，剑已经收回鞘中，双臂抱在胸前，嘴角带着一丝释然的笑。雷恩怀里抱着那本破笔记本，眼镜歪着，表情是精疲力竭后终于可以松口气的安心。加雷斯靠在路边的石头上，嘴里叼着最后一截老烟屁股，烟雾在夜风里被吹得歪歪斜斜。
蕾娜第一个冲过来。她跑得很快，快到脚步在山道上带起一阵碎石飞溅。然后她扑进莉娜怀里，双臂死死箍住莉娜的腰，把整张脸埋在她的胸怀里。没有预兆，没有铺垫，像一只扑向母兽的幼崽。
莉娜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她低下头，有些愕然地看着怀中那颗金发脑袋。蕾娜的肩膀在剧烈抖动，眼泪几乎是瞬间就浸透了她肩头的衣料。那哭声被闷在胸怀里，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拼命忍住却怎么也忍不住。她的手指在莉娜背后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反复了好几次，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我以为……”蕾娜的声音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断成好几截，“你进去那么久……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以为你……”
她没有说完。断断续续的哭声盖住了后半句。
莉娜抬起手，有些犹豫地悬在半空，然后缓缓落在蕾娜的头顶。她轻轻抚了抚那颗金发脑袋，掌心贴着蕾娜温热的发顶，从头顶顺到后脑，一遍又一遍。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蕾娜在她怀里又哭了一会儿，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把莉娜肩头的那片衣料湿了一大块。然后她慢慢安静下来，但手臂没有松开，只是把脸从怀里稍微挪出来一点，用鼻尖蹭了蹭莉娜的颈侧。那个动作太亲密了，亲密到不像战友之间该有的距离。但莉娜并没有推开她。
“你出来就好。”蕾娜小声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尾音软软的，像化了一半的糖，“你出来就好。”
莉娜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背。
艾德走过来，在几步外停下。他看了看蕾娜，又看了看莉娜，嘴角那丝笑深了几分，但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背上的剑带紧了紧，然后朝莉娜抬了抬下巴，算是一个无声的招呼。雷恩也走过来，从腰包里摸出一个小陶瓶，递向莉娜。
“圣水。最后一瓶。你嘴唇在发白，喝一口。”
莉娜接过陶瓶，拔开塞子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从喉咙滑下去，把体内最后一点燥热也压了下去。她朝雷恩点了点头。
加雷斯靠在石头上，把最后那截烟屁股按灭。他叼着那截没点着的烟卷走过来，在莉娜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用了几成力？”他问。
“六成。”莉娜说。
“六成就能解决那玩意？”
“那东西本来就不强。”
加雷斯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后。“走吧。天亮之前得找个有瓦遮头的地方。镇子里还剩几间没塌的房子。”
莉娜点头。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蕾娜。蕾娜已经止住了哭，但手还圈在她腰上，整张脸埋在她肩窝和胸口之间，金发散在莉娜的银白长发上，两种颜色在月光下泾渭分明又互相交融。她似乎并不急着松手，莉娜也没催她。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山坳里吹上来，把她们的长发吹在一起，缠了几缕。莉娜低头看着那几缕缠在一处的发丝，没有去拨开。
“走了。”艾德已经走出几步远，回头朝她们招了招手，“再不走天亮了就不好找住处了。”
“来了。”莉娜说。她轻轻拍了拍蕾娜的后脑，“走了。”
蕾娜终于松开了手，退后一步，仰头看她。那双蓝色的眼睛还汪着泪，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红了。她低头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把脸，然后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努力摆出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表情。
“我可不是因为担心你才哭的。”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是风太大了。迷眼睛。”
“嗯。”莉娜说，“今天确实风大。”
蕾娜的耳尖一下子红透了。她瞪了莉娜一眼，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跟艾德并肩走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莉娜一眼，然后飞快地把头扭回去。
莉娜跟着队伍朝山下走去。月亮挂在头顶，清辉铺满山野。身后，母巢的洞口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只终于合上的眼睛。
远处，联邦巡察的飞行器正在爬升，尾灯在夜空中拖出一道淡蓝色的光弧。
一切都在归于平静。
——————————————————
“......那个失败了。”
“意料之中，进入下一个阶段吧。”
“主城的钉子已经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