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莉娜轻轻关上房门。
她整个人倚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顿饭比昨晚看星星还累。昨晚至少莉莉丝还是莉莉丝。
可今晚这个人是谁？端庄，得体，礼貌，完美，但——
莉娜缓缓走到窗前。
花园里，莉莉丝还坐在长桌边。自己从窗户只能看到莉莉丝的侧脸。莉莉丝面前摆着那碟没吃完的布丁。她正用小勺在布丁上画着什么，动作很慢，很轻。隔得太远，莉娜有些看不清她的表情。
随后莉娜拉上窗帘。坐到床上。径直躺下。看着天花板。看着那深蓝色的涂料。
——那个人在搞什么。
她翻了个身。脑子里全是莉莉丝点头说“那就好”的画面。那种客气得过分的样子。对莱昂那样是正常的。对玛丽那样也是正常的。但她对自己也那样。莉娜已经习惯了莉莉丝黏着自己。习惯了被她贴肩膀，被她靠着，被她从背后突然抱住。习惯了莉莉丝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变成一只还算惹人喜爱金毛大狗。现在这只平常吐舌头哈气的金毛犬忽然端起了贵族架子，莉娜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不适应。
甚至有点，说不清楚的特殊感觉。
她坐起来，从行李箱里翻出委托文件。随手摊在床上，一页一页地看。海域异常范围。躁动生物种类。魔网覆盖区域。古堡位置。港口距离。她用笔在笔记本上画了几条线，标注了几个点。手指按在地图上，沿着海岸线走。这是她的习惯——用触觉记住地形。前世养成的。
看了大概二十分钟，莉娜把文件收好。站起来，在房间里无目的地晃悠了两圈。然后又坐回床上。拿起那本《魔力回路优化手册》。翻了两页，再合上。放回床头柜。
然后她发现自己居然没事干了。
平时这个时候，莉莉丝应该会在门口探头。
“莉娜——你在干嘛？”然后她会悄**坐到床边，或者趴在桌上，或者从背后抱住自己。然后她会把莉娜的手册拿走，说“别看啦陪我说会儿话嘛”。然后莉娜会假装不情愿，但还是会把手册放下。
但今晚没有并人敲门。
莉娜看着那扇关着的门。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两秒。然后轻轻拉开门。此刻的走廊里很安静。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打在深蓝色的地毯上。
对面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
莉娜站在自己的门口，看着对面那扇门。又站了几秒。然后她走过去，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进来。”
莉娜随即推开门。此刻的莉莉丝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什么。看到莉娜进来，她抬起头。表情很平静，但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有事吗？”
莉娜站在门口，有些踌躇不定、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你……在做什么。”
“看家里的账本哦。”莉莉丝把手里那本厚厚的册子合上。封面上印着沃科维奇家的银翼徽记。“祖父让我每个月月底帮他核对一部分的领地收支。”
“哦。”莉娜站在门口，没进去。
莉莉丝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她站起来，绕过书桌，慢慢走到莉娜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莉娜。”
“嗯。”
“你过来。”
莉娜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往前迈了一步。莉莉丝又往前走了一步。于是两人的距离缩到了半臂。莉莉丝抬头看着莉娜。血红色宝石般的眼睛正映着台灯的暖光。然后她伸手，拉住了莉娜的手腕。力道很轻，但很确定。
“你这是在躲我？”莉莉丝说。
“我没有。”
“你有。晚饭的时候你走得那么快。”
“我只是……”
“你只是有点不习惯。”莉莉丝替她说完了。她拉着莉娜的手腕，把她往房间里带了带。门在身后自动关上了。这让莉娜的后背几乎要碰到门板。
“你今天很奇怪。”莉娜发出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很多。
“哪里奇怪？”
“哪里都奇怪。吃晚饭的时候你很像个陌生人。”
莉莉丝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是她平时常做的。但此刻做出来，带着一种和平时不一样的味道——更慢，更仔细，像是在观察品味莉娜有趣的反应。
“莉娜，那你希望我对你是什么样子？”
“你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
“哦？那我平时什么样？”
莉娜低头看着她。莉莉丝正站在自己面前，没有贴过来，没有抱过来，只是握着自己的手腕。她的手有些冰凉，但莉娜却感觉自己越来越热。而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更亮，亮得让莉娜有些不敢直视。
“你平时……”莉娜别过头。“......很烦。”
“很烦？”
“黏人。”
“还有呢？”
“像一只可爱的金毛犬。”
莉莉丝笑了。这次的笑和晚饭时礼貌的笑完全不同。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容。她把莉娜的手腕松开，改成握住她的手。把手指都扣进指缝里。
“那现在呢？”
“现在……”莉娜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莉莉丝的手比她的小一点，但握得很紧。“现在像个我不敢认识的贵族大小姐。”
“所以你不喜欢我端着架子的样子喽。”
“我没说不喜欢......。”
“那就是喜欢。”
“我也没说喜欢。”
莉莉丝往前倾了倾身。她那光洁的额头几乎都要碰到莉娜的下巴，腿从莉娜双腿间的缝隙穿过顶在其身后的门板上。莉娜因此被迫往后仰了仰，后脑勺也抵在了门板上。
“莉娜。”
“干嘛。”
“你刚才来敲我的门。”
“那又怎样。”
“你平时可不会主动来敲我的门哦。”莉莉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因为你知道我一定会来敲你的。所以你一直不需要主动。但今晚你主动了呢。”
莉娜的耳朵尖立刻红了起来。“我、我只是来问问你在做什么而已！”
“那你可以在门缝里看。而且你刚才在自己房间一定看到我这边灯亮着了。你也可以在窗户那边看。你甚至可以用魔剑士的感知听。但你还是选择来敲门了。”
莉娜被顶到沉默。
莉莉丝又往前凑了一点。她的呼吸随着心跳的起伏打在莉娜的下巴上，温温的、暖暖的。“你不习惯不黏着你的我，对不对。”
“……”
“对不对，莉娜。”
莉娜的耳朵已经红透了。她稍微别过头，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地毯的复杂花纹上，试图用这种方法缓解现在的压力。过了几秒，她开口了。但声音依旧很小。
“我只是觉得你那样......很累。”
“哪样？”
“端着。对莱昂对玛丽那样。你在我面前从来不都端着。”
莉莉丝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更柔软，更安静。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的话。
“莉娜。”
“嗯。”
“你在心疼我？”
“没有。”
“你有。”
“我说了没有！”
莉莉丝松开一只手，抬起来，轻轻碰了碰莉娜的耳朵尖。莉娜整个人像是吃了一记魔法一样僵了一下，一股电流感从尾椎骨沿着脊柱直冲大脑。
“你耳朵红了。”
“是你的手太冰！”
“那你怎么脸也红了。”
“那、那是因为你的手太热了！！”
缓过劲来的莉娜一把抓住莉莉丝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耳朵上拿开。“你到底要说什么。”
但莉莉丝并没有选择挣脱。她就那样让莉娜握着她的手腕，站在莉娜面前，仰着头看她，眼神中有着期待莉娜继续做些什么的微弱光芒。
“我想说，我在家里会端着架子，是因为家里有太多眼睛。莱昂看着我长大，玛丽更是伺候了祖父三十年。在她们面前我必须是沃科维奇家的小姐。但只有你一个人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只有你一个人的时候，我可以不用。”
莉娜看着她。
“所以你今天晚饭的时候，是因为莱昂和玛丽在场，才那样。”
“嗯。”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变了。”
莉莉丝歪了歪头。“因为你来敲我的门了。你主动来找我了。那我就不用端着了。”
莉娜不知道该说什么。自己的手还握着莉莉丝的手腕。莉莉丝的手腕很细，皮肤很凉。自己能感觉到莉莉丝的脉搏，比一般的要快。
“所以，”莉莉丝往前又凑了一点。这次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了。她的声音彻底贴在莉娜的下巴上，气息拂过莉娜的嘴唇，弄得人痒痒的。“你更喜欢我哪种样子？端着的，还是——黏着你的？”
莉娜的顿时脑子空白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莉莉丝笑了。她没有继续追问拷打眼前已经颤抖的少女。她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莉娜饱满的胸口，停了一秒。然后她退后一步，松开手。动作很快，快到莉娜来不及反应。
“晚安，莉娜。”莉莉丝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清亮的、带着一点贵族式从容的语气。她走到书桌前，重新坐下，翻开账本。背脊挺直，姿态端庄，就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莉娜站在门边，手还保持着刚才握着莉莉丝手腕的姿势。她看着莉莉丝的背影。深蓝色的连衣裙，金发低马尾，端正的坐姿。和晚饭时一模一样的贵族小姐。但刚才——刚才明明——
“你……”莉娜开口了，声音有点意犹未尽的沙哑。
“嗯？”莉莉丝抬头看她。目光很平静，很礼貌，嘴角挂着一个得体的微笑。
“你刚才——”
“刚才怎么了？”莉莉丝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
但莉娜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光——狡黠的，像一只偷了鱼的猫。
莉娜忽然明白了。这个家伙刚才就是故意的！
“……没什么！”莉娜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门在自己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莉娜站在两扇门之间，看着对面那扇关着的门。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莉莉丝手腕的温度。
“这个笨蛋。”她低声轻骂。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关门的时候，力道似乎比平时重了一点。
而对面房间里，莉莉丝放下账本，双手撑着下巴，看着门的方向。嘴角弯着一个弧度。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笑了一声。
“你跑不掉的，莉娜。”
她重新翻开账本。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账本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不是账目。
是计划。
她看了一眼那行字，又把账本翻过去盖住。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思考的神色。和刚才的狡黠完全不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海。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港口的灯火映出一小片暖光。她伸手拉上窗帘。动作很轻。
“明天。”她对着窗帘说。
声音很小，像是只对自己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