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是被海鸥叫醒的。
当她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染上了一层橘红。太阳正在朝海平面靠近，把整片天空烧成渐变的暖色。
伸了个懒腰然后翻身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小闹钟以及正在试图叨食闹钟上小圆球的海鸥：傍晚六点。
睡了将近三个小时。对于自己这种常年浅眠的人来说，这个时间太长了。莉娜轻轻揉了揉后颈，随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花园里，白色的长桌已经摆好了。桌布被海风吹得轻轻掀动，银质烛台里的蜡烛还没有点，但餐具已经被摆得整整齐齐。莱昂站在桌边，正和一名女仆核对什么。远处，莉莉丝站在花园入口的拱门下，正背对着自己。
见此，莉娜很快便换了一身衣服。
白色衬衫，深色长裤，头发重新扎好。她下楼的时候，大厅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石砌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穿过大厅，推开通向花园的玻璃门，微凉的海风立刻洒了满脸。
“莉娜小姐。”莱昂率先看到她，随即便微微躬身行礼。“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莉娜点头致意。随后朝长桌走去，目光逐渐越过桌面，最后落在莉莉丝身上。
莉莉丝站在拱门下，一只手轻轻扶着石柱，另一只垂在身侧。这会的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领口是方形的，露出锁骨的一小片嫩滑皮肤。金发被扎成低马尾，用一条同色的缎带系着。整个人看起来——很安静也很美丽。
就是有点太安静了。
“莉娜。”她开口了。声音是平稳的，带着贵族式的从容，但少了平日里那种黏糊糊的、撒娇般的尾音。“你醒了。睡得好吗？”
莉娜的脚步顿时慢了了一拍。
“……还行。”
“那就好。”莉莉丝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莱昂。“莱昂，开始上菜吧。”
——点头。莉莉丝刚才对自己点头......
莉娜站在原地，看着莉莉丝在长桌一侧坐下。她的坐姿端正得像是被尺子量过的。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连裙摆都被她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莱昂拉开对面的椅子。“莉娜小姐，请坐。”
莉娜坐下。两人隔着不算很长的长桌对视。莉莉丝的目光很平静，带着一点礼貌的微笑，等着莱昂上菜。这种目光莉娜在云端咖啡厅见过无数次——那是贵族看服务人员的目光。礼貌，但很有距离感。
“你今天下午做什么了？”莉莉丝问。语气很客气。
“睡觉算么。”
“那......睡得还好吗？”
“还行。”
“那就好。”（微笑）
然后便是沉默。
风从海面吹来，吹过长桌上的烛台，烛焰轻轻晃动。莉娜看着对面的莉莉丝，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没有扑过来。没有强行贴在自己的肩膀上。没有“莉娜——”的长音。甚至没有朝自己不停抛媚眼。她坐得那么端正，那么得体，像是正在参加一场宫廷晚宴。
在莉娜的思绪中，女仆开始上菜。
第一道是冷盘，切得很薄的烟熏三文鱼配酸豆和柠檬。莉娜低头吃。味道很好。但她有些吃得不专心。她在等莉莉丝像平时那样把菜推过来，或者说“你尝尝这个，这个很好吃！”。但莉莉丝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那一份，偶尔抬头对莱昂说一句“酒温刚好”或者“这道菜做得不错”。语气和面容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莉娜用叉子戳了戳三文鱼。不知道做些什么的她把盘子里的酸豆一颗一颗挑出来，放在盘子边缘。
动作很轻，但莉莉丝注意到了。
“不喜欢腌制酸豆？”
被喊住的莉娜突然抬头。莉莉丝正看着自己。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没有。就是……”莉娜有些手足无措，慌忙想解释些什么。
“我让玛丽换一盘。”莉莉丝抬手示意。动作优雅，幅度很小。
“不用。我能吃的。”
“不用勉强。”莉莉丝已经对走过来的玛丽吩咐了。“换一盘没有酸豆的。”
然后她的盘子就被收走了。莉娜坐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平时莉莉丝会把手伸过来给自己捏捏，也会把盘子推过来，还会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自己的膝盖。但现在，莉莉丝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等着下一道菜。
莉娜第一次觉得这张长桌有点太长了。
第二道菜是烤羊排配迷迭香。
莉娜切了一块，无意识地嚼了两下。火候刚好，肉很嫩。自己很想说“好吃”，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莉莉丝没有跟平常一样问自己好不好吃。她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和莱昂确认花园里的花是不是该换了。
那种从容的、得体的、毫无破绽的贵族风范，像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在莉莉丝周围。
莉娜把羊排吃完，把刀叉并排放在盘子上。莉莉丝抬头看了她一眼。
“吃完了？”
“嗯。”
“甜品很快就好。”
“我不是很饿。”
莉莉丝没接话。她只是对玛丽点了点头，玛丽很快端上来了两碟焦糖布丁。碟子是白瓷的，边缘描着金线。莉莉丝拿起小勺，挖了一口布丁。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布丁献祭仪式。
莉娜见此也只能拿起勺子。轻轻挖了一口布丁，放进嘴里。甜。很甜，但恰到好处。
她放下勺子。站起来。
“我吃完了。”
莉莉丝抬头看她。“不多坐一会儿？花园里能看到很漂亮的日落。”
“不、不了。我去看看地图！”
她转身朝别墅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穿过玻璃门的时候，自己听到身后莉莉丝对莱昂说：“撤了吧。”
那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