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在古堡的第一个夜晚过得比预想中安静。
在房间里整理完巡察记录的草稿，把样品瓶里的数据誊到笔记本上后，又翻了几页那本深蓝色的观测记录册。魔力探针收在防水包里，佩剑靠在床头，靴子脱在门边，方向朝外。这是自己以前的的习惯，进门脱靴，靴尖朝外，方便自己随时跑路。
睡前倒是检查了窗锁。
二楼，窗外是山坡。如果有人想从外面爬上来，就需要先越过铁栅栏和常春藤。拉上窗帘。躺下。天花板是木梁，横竖交错。比宿舍里的鲸鱼水渍好看，但莉娜还是觉得001室的硬板床更踏实。这张床太软了。软到整个身体都陷进去，连翻个身都要费点力气。努力翻了个身。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呼呼地、轻柔的响。隔壁很安静。在睡意中缓缓闭上眼。
第二日早晨，莉娜在古堡的地下室里找到了第二间储藏室。
这间储藏室比昨天那间要小得多，只有一排木架和一张落满灰的写字台。
木架上堆着旧书和卷起来的图纸，写字台的抽屉里塞着几本发霉的账册。稍微翻了一会儿，在一堆废纸底下抽出一张手绘的海岛剖面图。图很旧了，墨迹洇开，但还能看出标注。
地下溶洞的走向、深度、与海底的连接通道。古堡地下室。走廊。铁门。然后是向下的竖井。竖井底部连接着一条水平通道，一直延伸到海岛正下方。通道尽头画着一个椭圆形的空腔，旁边用铅笔写着两个字。很小，很潦草。
莉娜凑近图纸辨认。
“血——池？”
莉娜把图纸卷起来，塞进防水包。随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储藏室，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昨天那扇地下室的铁门时，她停了一步。掌心贴在门板上，魔力感知探入。铁门后的暖流还在。铁锈味还在。但今天似乎多了一点什么，味道更强烈了。像是什么东西在醒过来。莉娜缓缓收回手。
“莉娜？”
莉莉丝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莉娜随即转头。
此刻的莉莉丝正站在楼梯最上面一级，穿着浅灰色的长裙，金发披着，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温热的茶水和一碟小饼干。
“你在下面待了一早上哦。”莉莉丝走下来，在莉娜面前站定。“我让莱昂准备了茶。你喝点吧。”
莉娜看了一眼那碟饼干。“谢了，我不饿。”
“可你昨晚只吃了一块面包。”
“……你怎么知道。”
“莱昂说的。他说你只咬了两口就放回盘子了。是不合胃口吗。”
莉娜看着她。莉莉丝的表情很平静。但端着托盘的手指在杯沿上不由自主地轻轻蹭了一下。
那是她在掩饰什么的时候会做的小动作。
“......你在监视我。”
“我、我只是在关心你啦！毕竟你来这里一直在忙工作......”莉莉丝把托盘往莉娜面前推了推。“喝点嘛。”
莉娜推脱不了便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温的。不烫。像是提前算好了她出来的时间。她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回托盘。
“我在下面找到了点东西。”
莉莉丝闻言抬起头，眼中有一丝莫名的反感。
“是一张剖面图。地下溶洞的走向。尽头有一个空腔，标注写的是‘血池’。”莉娜从防水包里取出那张手绘图纸，展开给她看。“也许是你曾祖母留下的。”
莉莉丝接过那张图看着。她的目光在“血池”两个字上停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在图上的通道位置划了一下。“这条通道。”她说。“从地下室往下走。大概多深？”
“图上标的是二十米左右。竖井下去之后是水平通道。很长。应该一直通到海岛正下方。”
“正下方。”莉莉丝重复了这三个字。她的指尖停在那个椭圆空腔上。“古堡的正下方。”
“嗯。”莉娜把图纸重新卷起来。“我打算今天下午下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
“下面情况不明，你只是个初阶的魔剑士......”
“所以我才要跟你一起”莉莉丝抬起头看着莉娜。血红色的眼睛很稳。“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莉娜盯着莉莉丝看了她两三秒。然后把图纸收好。“那就先吃饱午饭。下午我们就出发。”
午饭后，莉娜回房间整理装备。斗气在体内运转了一遍，确认状态。佩剑检查了搭扣和魔力回路。防水包里放了样品瓶、魔力探针、一卷绳子和一盏魔力提灯。她把包背上肩，走到门边。推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莉莉丝的房间门关着。莉娜走过去，轻轻敲了两下。
“莉莉丝。”
没有回应。于是自己又敲了一下。“莉莉丝你还好吗？”
她推开门。房间里没人。床铺得很整齐，窗帘拉开着，阳光照在空荡荡的椅子上。桌上的茶杯还冒着一点热气。莉娜皱眉，退出来，在走廊里扫了一圈。然后她看到了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着的门。是三楼那间被封住的房间。门板上的字还在。“沉钟之下，不可妄动。”但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莉娜走过去。推开门。
房间里不知为何很暗。窗帘拉着大半，只有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莉莉丝正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自己，仰头看着墙上的一幅画。
那幅画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画上是一个女人。黄金色的长发，血红色的眼睛，穿着深色的长裙。五官和莉莉丝有七八分相似。画框是黑色的，只是挂得有点歪。左边比右边低了大约一指。
“这是我曾祖母。”莉莉丝没有回头。“卡珊德拉·冯·沃科维奇。画这幅画的时候她大概十七岁。跟我现在差不多大的时候。”
莉娜站在门口。自己的目光从莉莉丝身上移到那幅画上。画中女人的眼睛画得很传神。血红色的。和莉莉丝一样。但不一样的是，画中女人的眼睛里有某种很沉重的东西。像一层永远散不开的雾。自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胸口一热。小腹中的魔力炉轻轻跳了一下。莉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层暗红色的光又浮出来了。很淡。但在昏暗的房间里能看清。莉娜轻轻攥紧拳头。
“莉娜。”
莉莉丝转过身来。她的表情和平常不太一样。更安静。也更认真。血红色的眼睛看着莉娜，眼神中带着些别样的感觉。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痕。
“你过来看这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