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莉莉丝走在前面，沿着一条石板小径朝山腰处走去。
小径两侧是茂密的灌木和野花，空气中混着海水和植物的气息。蝉鸣从树丛深处传来，一阵一阵的。莉娜跟在莉莉丝的身后，观察着四周的地形。上山的山坡不算陡，但植被很密，视线被遮挡了大半。
如果有人藏在林子里，自己不一定能第一时间发现。
沿着小径走了大约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道铁栅栏。栅栏后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尽头是古堡的正门。
站在这里看古堡比从远处看要小一些，但依然足够宏伟。
三层高的石墙，每一层都有拱形窗，窗框上刻着沃科维奇家的银翼徽记。墙面上爬满了青色的常春藤，风一吹，叶子翻出银绿色的背面。大门是厚重的橡木做的，上面嵌着铜钉和一只铜环。
莉莉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古朴钥匙，径直插进锁孔。铜环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开了。
一股阴凉的、带着旧木头和灰尘气味的空气涌出来。莉娜随即不受控地皱了一下鼻子。
“这里已经好久没人住了。”莉莉丝走进去，脚步在石砌地面上回响。“虽然每周有女仆来打扫，但只是表面除尘。里面的东西都没怎么动过。”
莉娜跟着走进去。大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正中悬着一盏巨大的铁艺吊灯，灯上挂满了蜘蛛网。墙边摆着几件蒙着白布的家具。阳光从高窗射进来，在空气中切出几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旋转。
“这里是祖父的祖父那辈建的古堡。”莉莉丝站在大厅中央，仰头看着那盏吊灯。“以前是沃科维奇家的夏季度假地。但在后来曾祖母去世之后，就没人常住了。”
“你曾祖母？”
“卡珊德拉·冯·沃科维奇。”莉莉丝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似乎并不想提起这些事。“她是个邪列觉醒者。三十年前‘沉钟’事件发生的时候，她还活着，是最后一个接触过海底东西的人。之后不知怎么就‘疯’了。一直住在这座古堡里，直到去世。”
莉娜站在光柱的边缘。阳光照在她银色的马尾上，泛出一层冷白的光。
“她以前住在哪间房。”
莉莉丝看了她一眼。然后她朝楼梯走去。
“在三楼。我带你去看看。”
两人随即便上了楼。
楼梯是石制的，很陡，踩上去有回声。二楼走廊两侧各有几间房，门都关着。莉莉丝没停，带着莉娜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只有两间房。一间朝东，一间朝西。朝东的那间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铁架床和一个空衣柜。朝西的那间门关着，门板上用钉子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很旧，笔画很深，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沉钟之下，不可妄动。”
莉莉丝站在门前。
“这应该是曾祖母刻的。”
莉娜看着那行字。然后她伸出手，用魔力感知碰了一下门板。魔力探入的瞬间，门板内部似乎有东西在回应自己。很微弱，但确实存在。暗紫色的魔力余波。和自己在海底感知到的东西同源。
“她在这间房里做什么。”
“不知道。”莉莉丝的声音很平。“她把自己关在这里最后三年。女仆送饭只能放在门口。死的时候，桌上摊着一本笔记。但笔记后来被祖父阅读后烧了。”
“烧了。”
“祖父说那本笔记‘不该留在这世上’。他烧完之后就把灰撒进了海里。”
莉娜看着那扇门。门后的房间里有什么。她感觉到了。魔力余波在门板后面涌动，像一片沉在水底的雾。但她没有推开门。她退后一步。
“溶洞入口在哪。”
莉莉丝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这边。”
走廊尽头有一道很窄的楼梯，通往地下。两人走下去。底下是古堡的地下室。阴暗，潮湿，空气里有水汽和石头渗水的味道。莉莉丝用魔力点亮了墙上的几盏旧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狭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铁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锁上刻着和门板上一样的字。“沉钟之下，不可妄动。”
“这就是入口。”莉莉丝站在铁门前。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把血红色的眼睛染成了橘色。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把锁。“祖父把这扇门锁了三十年了。不过我小时候偷偷下来过一次。在门缝里听到了声音。”
“什么声音。”
“有点像心跳。”莉莉丝转过头看着她。“很慢。一下。一下。从下面传上来。”
莉莉丝讲述的时候刻意用了些低沉的语气，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再讲某种鬼故事。
但可惜，身旁的莉娜对此毫无反应。
莉娜走到铁门前，把掌心贴在门板上。魔力感知探入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带有铁锈味的暖流从门后涌上来。体内的魔力炉猛地跳动了一下。胸口一阵发热。莉娜有些触电地收回手。
“下面有东西。”莉娜轻轻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有很大的东西，似乎还在呼吸。”
莉莉丝站在她旁边。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晃动。铁门在她们面前沉默着，像一面封死的墙。
“今天先到这吧。”莉莉丝想到些什么随后说道。她伸手把莉娜贴在门上的手拉回来。“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我们先上去。”
莉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层很淡的、暗红色的光。在油灯下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攥紧拳头，那暗红色的光就消失了。
“嗯。先上去。”
两人沿楼梯回到地面。推开古堡大门时，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明亮得让自己眯了眯眼。海风从山坡下吹上来，把大厅里的灰尘和阴凉一扫而空。莉娜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铁锈味消失了。空气里只有海盐和野花的气息。
莉莉丝站在她旁边，把铁门的钥匙收进口袋。她的动作很慢，手指在口袋边缘停了一瞬。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莉娜。血红色的眼睛被阳光照得透亮。
“莉娜。”
“嗯。”
“你今晚住古堡还是回别墅。”
莉娜想了想。“住古堡吧。这里离溶洞近一些。”
“那我陪你。”
“你不回别墅？”
“我本来就是来陪你的呀。”莉莉丝歪了歪头。“而且古堡里有好几间空房。我都让玛丽提前收拾过了。”
莉娜看着她。这个人在说“提前收拾过了”的时候，语气太过自然。好像她早就知道莉娜会选择留在古堡。好像莉莉丝把一切早都算好了。
“你什么时候让玛丽收拾的。”
“前天。”
“那会我还没说要住古堡。”
“我知道你会说。”莉莉丝朝她笑了一下，很轻。“因为你是那种人，嗯——离‘源头’越近越不肯走。”
莉娜对此没有反驳。她转身走回古堡。莉莉丝跟在后面，脚步轻快。
“所以我说，”莉莉丝继续往前走，推开了大厅尽头的一扇门。那间房朝南，窗户很大。夕阳的光从窗格里涌进来，照得满室金黄。“今天先到这。你需要一些休息。明天再想溶洞的事吧。”
房间里有一张床，铺着干净的白色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瓶水。书桌靠窗，窗外的山坡一直延伸到海边。古堡的尖顶在头顶上方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莉娜站在房间中央，看了一圈。然后她回头看莉莉丝。
“你住哪间。”
“隔壁。”莉莉丝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有事叫我。”
她退后一步，把门带上。门合上之前，她探进半个头，金发垂下来，发夹上的深蓝珊瑚在夕阳里闪着光。
“莉娜。”
“嗯。”
“晚饭我让会莱昂送过来。你别又吃面包凑合。”
“……知道啦。”
莉莉丝笑了一下。头缩回去。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她走远的脚步声。莉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海。夕阳正在朝海平面沉下去，把整片天空烧成橘红和深紫。海岛周围的海面很平静。但她知道，在平静的水面之下，那座铁门后面的东西，正在呼吸。
抬起手。摊开掌心。在夕阳的余晖里，掌心上那层暗红色的光又浮了出来。很淡。但确实存在。莉娜攥紧拳头。光消失了。转身坐到床上。床垫很软。和自己宿舍的硬板床完全不一样。仰面倒下去，看着天花板。木梁，横一条竖一条。和001室的鲸鱼水渍不同。但自己闭上眼睛时，脑子里还是莉莉丝站在房间门口，说“你今晚住古堡还是回别墅”时的微妙表情。
“这个莉莉丝。”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像是刚换过的。
莉娜闭着眼，听着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