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闭嘴了。
通道尽头有大量暗红色的光透过来。
很亮，并且一闪一闪的。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后朝光的方向走去。
通道在几十米后忽然变宽。
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空腔。空腔中央是一面巨大的、缓慢搏动着的暗红色肉壁，而在肉壁上有无数奇形怪状的吸盘。那些吸盘一张一合。喷出暗红色的黏液。肉壁正中央有一张巨大的、闭合的、没有牙齿的嘴。那张嘴似乎是在——呼吸？
一呼一吸。整个空腔跟着它一起胀缩。
卡兰停住了。他盯着那张嘴。
“这……这不太对吧。”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已经在发抖了。“资料上不是说......母体只有五米。这个……这个有五十米了吧？”
“一......点点误差。”卡兰强行撑开嘴巴说着。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抖个不停。“没关系。我们按计划来。格雷，你警戒。芬、防御罩。我——去滴血。”
格雷拔剑。站在卡兰身后。芬开始念防御咒。
卡兰拿着龙血水晶瓶，朝肉壁中央那张嘴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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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堡，莉娜的房间前。
莉莉丝正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额头还贴着纱布，手腕缠着绷带。
不过她已经换好了衣服。深色的长裤。轻便的短靴。金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像是准备好了要下水。
但是莉莉丝没有立刻去敲莉娜的门。
她站在走廊里。手背感受着身后冰凉的墙壁。双眼紧闭。
——你为什么要去。
莉娜刚才问她的问题还在脑子里转。
而自己当时回答了什么？说“最开始是因为曾祖母的笔记。后来是因为你”。这是虽然是实话，但对莉娜来说不是全部的实话。
全部的实话是：我害怕。
自己害怕莉娜就这么离开。
害怕莉娜把那晚的事当作一个错误，然后收拾行李，回主城，继续打工，继续还债，继续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然后她们回到学院，变成“普通同学”。见面互相礼貌点头，偶尔一起吃饭，然后毕业，最后各奔东西。莉娜毫无疑问会继续变强，也会还完债，更是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而自己则是会在沃科维奇的领地里，坐在餐桌前，翻着账本，听莱昂汇报港口的事。偶尔想起莉娜。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那个被自己咬过的脖子，想起那个被她自己压在床上却没有挣扎到底的夜晚。就这样做个和祖母一样的人结束后半生...........
莉莉丝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发生。于是她宁愿被莉娜骂，宁愿被推开，宁愿莉娜拿剑指着自己，也不要那种“普通同学”的结局。
所以她最终还是跟着来了。哪怕莉娜还在生气，哪怕莉娜说“等这件事完了再谈”，哪怕莉娜现在看她的眼神里还带着些许警惕。自己也要跟着。因为站在莉娜旁边，就有机会。不站在莉娜旁边，自己连机会都没有。
莉莉丝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里很安静。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呼呼地响。
她缓缓睁开眼。朝莉娜的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
抬手。
犹豫许久后敲了两下。
“进来。”
她缓缓推开门。
这会莉娜正独自站在窗前。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应该是她一直在观察海面上那艘黑船。那船身歪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
“他们应该是下去了。”莉娜说。没回头。“看起来是帝国的人。三个。现在还没回来。”
“那.....你打算下去？”
“嗯。”
“我跟你一起。”
“可你身上有伤。”
“我能走。”
闻言莉娜转过身来，凝视着莉莉丝。银发扎成高马尾，一双紫瞳很静。但莉莉丝看到了。看到了莉娜眼底那层很薄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怀疑。是某种更复杂的、莉莉丝很难定义的东西。像是……挣扎。
——是的。莉娜在挣扎。
莉莉丝认识自己已经快一年了。她知道自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习惯自己扛。习惯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自己不习惯有人站在旁边，不习惯有人分担，更不习惯有人在“莉娜”的生活里占据一个超过“朋友”的位置。
而现在的莉莉丝想要的就是那个位置，那个比朋友更近的位置。所以莉娜在挣扎，因为她不确定要不要割舍出去。
给了，就收不回来了。不给，又会舍不得失去一个友人。
莉莉丝望着莉娜，她知道现在的莉娜在犹豫什么。而她也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这需要莉娜自己决定。她只能站在这里，等她做出决定。
“莉娜。”莉莉丝开口了，声音有些犹豫有些期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那晚的事。你在想我是不是又在骗你。我没有。这次没有。帝国的人下去了。海底的东西在醒。如果你不让我去，我也会自己去。”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口的话。
“你可以不原谅我......但请允许我站在你旁边。”
莉娜看着莉莉丝，有些愣住了。看了很久，然后她才走到桌前。拿起佩剑，别在腰间，从防水包里取出提灯。动作很利落。做完这些，莉娜缓步走到门口。经过莉莉丝身边时，她停了一下。距离莉莉丝很近，近到莉莉丝能闻到莉娜身上那股淡淡的、混着海盐和圣光余温的气息。
“......我们走吧。”莉娜说。声音很轻。
然后她才走出了房间，留下莉莉丝一人还站在原地。愣了一秒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随后莉莉丝默默握紧拳头，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地下室。莉娜推开铁门。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风便从下面涌上来。随手点亮提灯。灯光照出一段向下的石阶。莉娜就这么走了下去，莉莉丝默默跟在后面。
通道很长也很暗，铁锈味也愈发浓郁。暗紫色的纹路在石壁上跳动，一明一暗，和莉娜掌心的光隐约同步。莉莉丝走在后面，望着前方莉娜的背影，银发马尾在提灯的光里泛着冷白。脚步很稳但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忽然想起学院会战前。在百货大楼里看到莉娜另一面的时候。那会的莉娜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站在泳衣区。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泳衣，皱着眉看价签和造型。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
后来自己知道了许多。但知道得越多，就越想靠近。
走到一半时。莉娜忽然开口。
“莉莉丝。”
“嗯。”
“等这件事完了。我们......再谈谈。”
莉莉丝的心里紧了一下。但她嘴上只是说：“好。”
“但不是现在。”
“我知道。”
“你最好想清楚怎么说。”
“我想了很久了。”
莉娜没接话。但她刻意放慢了一步，只是为了等莉莉丝跟上来。
两人的肩膀在狭窄的通道里偶尔碰到。
碰到的时候，谁都没有躲。
莉莉丝忽然觉得，这通道太短了，她还想多走一会儿。就这样，只是单纯的跟着莉娜，在只有她的黑暗里，在她点亮的光里，在铁锈（我）和圣光（她）的味道里。一直走。
然后她就突然听到了。
从脚下的深处传来的。
是谁的心跳声。
很慢。
很重。
一下、一下、一下。
和之前不同。这次的心跳里混着别的东西。三个节拍。一个比一个快。一个比一个杂。三个声音。混在一起。穿过海水。穿过岩石。穿过通道。传到两人的耳朵里。
莉娜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石阶。掌心的暗红色光猛地亮了一下，和那道心跳完全同步。默默攥紧了提灯。
“它动了。
两人同时加快了脚步。心跳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通道尽头。空腔的入口就在前面。莉娜一步跨进去。举起提灯。光照亮了整个空腔。池底的裂口比之前更大了。暗红色的光从裂口深处涌上来。
而在光里。有三个影子。他们在移动，在挣扎，在发出声音。一个在说话、不停地说话。一个在沉默、偶尔动一下。一个在发抖、一直在发抖。
而在他们身后。
那面巨大的、缓慢搏动着的肉壁。
正在收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