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顾云深发来消息:“父亲晚上到,明晚在家吃饭。你来吗?”
光标在回复框闪烁。她输入:“好。”
发送。
几秒后,新消息:“别紧张。他只是个固执的老头。”
林清源笑了,又有点鼻酸。他总是这样,在她紧张前先察觉到,然后用最直接的方式安抚。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她走出办公楼,看到顾云深的车停在老位置。上车后,他把一个纸袋递给她。
“什么?”
“见面礼。”他启动车子,“老头喜欢喝茶,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你就说是在杭州的朋友寄的,别提价格。”
林清源捧着纸袋,茶叶的清香透过包装纸淡淡飘出来。“你父亲……严厉吗?”
顾云深想了想:“看对谁。对生意伙伴,他圆滑老练。对家人……”他顿了顿,“对我,他很少满意过。”
车子驶过繁华街区,霓虹灯光在车窗上流动。林清源侧头看他,街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因为周慕言的事?”
“不全是。”顾云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更早以前,在我母亲刚开始生病时,他希望我能更坚强,像个合格的继承人。但那时我才十五岁,只想守着母亲,怕她一转眼就不认识我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清源听出了平静下的暗流。
周三傍晚六点,顾云深的公寓门铃准时响起。
林清源深吸一口气,跟在顾云深身后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男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灰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色西装剪裁合体,手里拎着一个小型行李箱。他的眉眼和顾云深有七分相似,但眼神更锐利,像鹰。
“爸。”顾云深侧身让他进来。
顾振华的目光先落在儿子身上,停留一秒,然后转向林清源。那是评估性的注视,迅速,全面,不带情绪。
“伯父好,我是林清源。”她递上茶叶,“听云深说您喜欢茶,一点心意。”
顾振华接过,点点头:“有心了。”声音低沉,有烟酒浸润过的沙哑。
三人走进客厅。顾云深去厨房泡茶,林清源和顾振华在沙发上坐下。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张力。
“听云深说你是设计师。”顾振华先开口,“主要做哪方面?”
“建筑和空间设计。”林清源把带来的作品集推过去,“最近在做的艺术中心项目。”
顾振华翻开,一页页看得很仔细。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偶尔在某处停顿。林清源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整齐,指关节处有淡色的老年斑。
“这个曲面结构,”他指着艺术中心的中庭设计,“受力计算做过吗?”
“做过三次模拟,材料测试也完成了。”林清源从包里取出补充文件,“这是实验室的报告。”
顾振华接过报告,快速浏览。他的阅读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一目十行。几分钟后,他合上文件。
“不错。”他评价,语气依然平淡,但林清源听出了其中的认可,“比我想象的专业。”
顾云深端着茶盘出来,听到这句,看了父亲一眼。
三人开始喝茶。顾振华问了几个关于市场趋势的问题,林清源一一回答。谈话内容很专业,像一场小型面试。顾云深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偶尔添茶。
晚饭时,气氛稍微缓和。顾振华说起这次欧洲考察的见闻,关于老建筑改造的新思路,林清源认真听着,偶尔提问。她发现,撇开那层商业大佬的外壳,顾振华其实是个对建筑有真正热情的人。
“你父亲也是做设计的?”顾振华突然问。
林清源握筷子的手顿了顿:“我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母亲是中学老师。”
顾振华点点头,没继续问。但林清源看到,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什么——也许是理解,也许是尊重。
饭后,顾云深收拾碗筷。林清源和顾振华回到客厅。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灯火如星海铺展。
“云深母亲的事,你知道吧。”顾振华忽然说,不是问句。
“知道一些。”
“那孩子……”顾振华望向厨房方向,顾云深正在水槽前洗碗的背影,“这么多年,一直没走出来。”
林清源安静地听着。
“他母亲最后那几年,我去看她时,她已经认不出我了。”顾振华的声音低下来,“但她总问:‘云深呢?云深怎么不来?’我说他工作忙。她摇头说:‘不对,他生我气了,因为我忘了他。’”
老人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和顾云深一模一样的习惯动作。
“后来云深告诉我,他每周都去,只是挑我不在的时候。”顾振华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他说不想让我看到他和母亲说话的样子——因为那时他会变回那个十五岁的孩子,而我不喜欢那样。”
林清源感到喉咙发紧。
“我是个失败的父亲。”顾振华说得直接,“年轻时只顾着事业,等他母亲病了,又不知道怎么处理。只会要求他坚强,要求他像个大人。结果……他确实长大了,但也关上了很多门。”
他转向林清源,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温度:“所以谢谢你。谢谢你让他愿意重新打开一些。”
顾云深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水果。他感觉到客厅气氛的变化,看了两人一眼。
“在聊什么?”
“聊你小时候的糗事。”顾振华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语气,“比如你七岁时非要在花园里挖地道,结果把水管挖爆了。”
顾云深挑眉:“那不是你鼓励的吗?说男子汉要有冒险精神。”
“我没想到你会真挖。”顾振华接过儿子递来的苹果,“而且挖得那么认真。”
林清源看着父子俩斗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但顾云深看到了,他眼神柔和下来。
顾振华九点离开。送他进电梯后,顾云深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
“过关了?”他问。
“嗯。”林清源走过去,抱住他的腰,“你父亲……没我想的那么可怕。”
“他只是老了。”顾云深揽住她,“老了,累了,开始后悔一些事了。”
他们回到客厅。顾振华坐过的位置还留有余温,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林清源收拾茶具时,发现茶杯下压着一张名片——顾振华的私人联系方式,背面手写了一行字:“艺术中心项目如需帮助,可联系。”
她拿着名片看向顾云深。他接过来看了看,笑了。
“老头子的认可方式。”他把名片放进钱包,“收着吧,说不定真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