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灰的车灯光柱扫过去，照到了铠甲堆深处的一团模糊影子。
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半透明的烟雾，从一具胸甲的裂缝里渗出来，缓缓凝聚。烟雾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很多细长的、像触手一样的线条，在灰白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那是什么？”白白的声音发抖。
林二抬起手，掌心的探测符文亮起。他盯着那团烟雾看了两秒。“这股能量波动……不像是魂力。”
那团烟雾凝聚成形了。它大约有两米高，没有头、没有四肢，就是一个不规则的、半透明的球体，表面不断冒出小泡。那些小泡炸开的时候，露出里面的暗红色光点。
林一下令：“战斗阵型。”
战斗型人偶的刀刃全部伸出，能量眼睛从待机光变成了战斗状态的红光。林二、林三护在林一左右，林四退后几步把数据板收起来，林五带着后勤雅鹿卡往后撤。
那团东西动了。
它没有脚，但在地面上移动得很快——像一条蛇，又像一滩水，贴着灰烬地面滑过来。滑过的地方，灰烬变成了焦黑色。
“散开！”林一大喊。
人偶和雅鹿卡向两侧散开。那团东西没有追散开的人，而是直直地冲向最前面的灰灰。
灰灰车灯狂闪：“啊啊啊为什么冲我来——”它六轮猛转，掉头就跑。但那东西滑得更快，眨眼间就追到了灰灰身后。
林三从侧面冲过来，手臂上的刀刃猛地砍向那团东西。刀刃穿过了烟雾——就像砍进了水里，阻力很大。那团东西被砍中的部位凹进去一块，然后迅速弹回来。烟雾没有散，反而顺着刀刃往上爬，缠上了林三的手臂。
林三的手臂装甲开始冒烟。炼金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熄灭，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金属。那些烟雾在腐蚀人偶的装甲。
“林三，退！”林一冲上去，一掌拍在林三的肩膀上，把那条手臂从肩关节卸了下来。断臂掉在地上，烟雾还在上面爬，很快就把整条手臂吞没了。
林三踉跄后退，断臂处火花四溅。
那团东西吞掉手臂后，体积大了一圈。它又开始移动，这次目标是白白。
白白吓得车灯乱闪：“别过来别过来——”它想跑，但六轮陷进了灰烬里，打滑了。那团东西已经滑到了它面前，烟雾像触手一样伸出来，缠上了白白的车身。
“白白！”灰灰大喊。
白白的车灯剧烈闪烁了几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嘀——”，然后车灯灭了，车身歪倒在灰烬里。那些烟雾还在它身上爬，银白色的漆面变成了灰色，车顶小灯裂开了。
林三、林四一起冲上去。林四从侧面用探测符文释放了一个能量脉冲，蓝色的光波打在那团东西上，它颤抖了一下，烟雾松了松，但很快又恢复了。林三用剩下的那只手臂一刀砍在烟雾最浓的地方，刀刃这次没有穿过去——砍到了一个硬的东西。
那团烟雾裂开了。
烟雾像剥壳一样从中间裂成两半，露出里面一个暗红色的核心。核心大约拳头大小，表面有裂纹，像一块烧过的石头。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打那个！”林二喊道。
林三举起刀刃，对准核心猛劈下去。刀刃砍中核心的瞬间，一道暗红色的冲击波从核心中央炸开，把林三整个人弹飞出去，撞在十米外的石柱上。林三的身体凹进去一大块，能量眼睛灭了。
“林三！”林四跑过去，林三已经不动了。
那团东西被砍中核心之后，烟雾开始溃散。那些触手一样的线条一根一根地断裂，球体表面不再冒泡，像漏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暗红色的核心掉在地上，裂纹扩大，光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一块灰黑色的石头。
但林二没有放松警惕。他盯着那片铠甲堆，探测符文显示——更多的能量波动正在从铠甲下面涌上来。
“还有很多。”
话音未落，铠甲堆深处同时亮起了七八个光点。一团接一团的烟雾从不同的铠甲裂缝里渗出来，在半空中凝聚成形。有的比刚才那个还大，有的不止一个核心，有的是暗红色的，有的是蓝黑色的。
“退！往门口退！”林一下令。
人偶和雅鹿卡开始往巨门方向撤退。但那些东西移动得太快了，两团烟雾已经绕到了他们的侧面，封住了退路。
林五带着后勤雅鹿卡被堵在了中间。他指挥雅鹿卡们往左突围，但一团蓝黑色的烟雾从铠甲堆后面冲出来，直接撞上了队伍中间的胖胖。
胖胖还没来得及喊，车身就被烟雾吞没了。它的车灯闪了两下，然后灭了。六轮还在灰烬里转了两圈，停了下来。
“胖胖！”灰灰的车灯猛闪。
“别停！快走！”林二推了灰灰一把。
林一冲在最前面开路。他手臂上的刀刃伸到最长，一刀砍向挡在前面的那团烟雾。刀刃像之前一样穿过了烟雾，但林一没有停，第二刀、第三刀连续砍在同一个位置，把那团烟雾砍出一条裂缝。裂缝里露出暗红色的核心，林四从侧面补了一记能量脉冲，核心炸开，烟雾散了。
“这边！快！”林一喊。
人偶和雅鹿卡从炸开的缺口冲了出去。灰灰跑在最前面，六轮在灰烬里疯狂转动。快快跟在它后面，小小被慢慢挡了一下，差点被后面的烟雾追上，灰灰掉头冲回去把小小顶了出来。
跑出巨门的时候，林二清点了一下——三只雅鹿卡没了：白白、胖胖、亮亮。林三报废了，战斗型人偶损失了六具。林一的左臂装甲被腐蚀了一大片，符文暗淡。
“关门。”林一说。
林四和林五合力把那扇还立着的巨门推过去，挡住了门洞。巨门很重，推起来很慢，但好在那些烟雾没有追出来——它们似乎不能离开那片铠甲堆太远。最后一团烟雾冲到门边，被巨门挡在了里面。
门关上了。外面的甬道恢复了安静。
林一靠墙站了一会儿。灰灰的车灯闪了闪，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白白……胖胖……亮亮……都没了。”它没有哭，但车灯的光变暗了。
慢慢爬过来，停在灰灰旁边，没说话。快快也过来了，车身晃了晃。小小缩在角落里，车灯完全灭了，不知道是坏了还是在装死。
林一站起身。“继续走。任务还没完。”
灰灰没反驳，默默跟上了。
他们沿着甬道往回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另一条岔路——之前经过的时候林二探测到那边还有空间。岔路比主甬道更窄，墙壁上的纹路不再是暗红色，变成了金黑色，纹路也更密、更复杂。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圆形的空间。空间很大，穹顶高耸，地面铺着黑色的石板，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
但这里不是空的。
遍地都是破碎的铠甲和兵器，比外面更多、更密集。这里的铠甲没有一件是完整的——胸甲像倒塌的城墙一样横在地上，有的被从中间劈开，裂口能开进去一辆车；头盔比人还高，有的被砸扁了，有的被从中间劈开；肩甲像小房子的屋顶，碎裂成几块散落在灰烬里。兵器更是巨大——长矛的矛头像卡车，插在地上像一根歪斜的旗杆；长剑断了，剑身半埋在灰烬里，露出的部分像一条灰色的长凳。灰烬比外面更厚，踩上去几乎没过脚踝。
这是一处战场。
林二的探测符文扫过整个空间，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能量残留的痕迹——不是活物的能量，是那种已经消散了大半、但还留着一丝余韵的残渣。数量多到屏幕几乎变成了白色。
“这里的战斗……比外面激烈得多。”林二说。
雅鹿卡们的车灯照向四周。
一具半埋在灰烬里的残骸，头盔形状像鹰，鹰喙突出尖锐而弯曲，有半个人那么长，顶部有一簇铁质的羽冠，羽冠断了一半，像折断的旗杆。胸甲像一堵墙，上面有一道贯穿的裂口，边缘的金属向外翻卷。
一具头盔像豺，吻部窄长，獠牙外露，面甲上有三道深深的爪痕，从头盔顶部一直划到下颌，每道爪痕都有手臂那么宽。
一具头盔像狼，吻部前突，头盔顶部有一道凸起的脊线，从眉心一直延伸到后脑，像一条隆起的山脉。
一具头盔像虎，额头有一个“王”字形状的刻痕，面甲上有虎纹的浮雕，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一具头盔像豹，流线型，顶部有一对向后弯的角，角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像两根弯曲的石柱。
还有一具头盔像犬，吻部比狼短、比豺宽，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呲牙。
六种不同造型的残骸散落各处，有的倒在一起，有的面朝外，有的面朝内。每一具都大得像一栋小房子，即使倒在地上，也比林一高出好几倍。
林二指着角落里一堆铠甲的残骸：“那边有东西。”
雅鹿卡们的车灯齐刷刷照过去。
在那堆残骸的最深处，靠着墙壁，坐着一个巨大的身影。
比周围那些残骸还要大两三倍。即使坐着，也像一座小山。林一站在它脚边，需要仰头才能看到它的头盔。
铠甲是暗金色的，表面有裂痕，但不是被刺穿的，是从内部撑裂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涨开，把金属撑出了蛛网一样的裂纹。裂纹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个人的拳头。肩甲歪了，左肩的甲片滑落了一半，像一面倾斜的盾牌。
巨人靠在墙边，坐着。身体向左倾斜，左肩抵着墙壁。右臂垂在身侧，手搭在地上，手掌比林一的整个人还大。左臂横在腹部。双腿向前伸直，微微分开。头低着，下巴几乎碰到胸口。
没有呼吸声。胸口没有起伏。
灰灰的车灯照到巨人头盔的额头位置——那里刻着一个符号，圆形外面套着放射状线条，像太阳。符号在发光，亮度很暗，像快要熄灭的灯笼。那个符号比灰灰的整个车身还大。
巨人周围的灰烬里，散落着更多巨大的残骸。鹰、豺、狼、虎、豹、犬——六种造型的残骸以巨人为中心，呈放射状分布，像是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防御圈，然后从外面被什么东西冲垮了。有的面朝外，有的面朝巨人，有的倒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林四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数据显示：没有生命体征，没有能量波动，没有神经信号。骨骼结构完整，内脏器官轮廓模糊但存在，肌肉组织严重萎缩。所有组织都干瘪了，但保持着完整性。
林一站在那里盯着那个巨人。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这个巨人是谁，不知道那些巨大的残骸是什么，不知道那些烟雾是什么。他只知道，他的队伍死了三只雅鹿卡和七具人偶，才换来了这个发现。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把这里全部扫描一遍。纹路、铠甲、巨人——能扫的都扫。数据存好，带回去。”
林四点头，开始操作扫描设备。雅鹿卡们散开，车灯照亮这个圆形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灰灰停在巨人脚边，车灯照着头盔上那个发光的符号——它要仰起车头才能照到那个符号的高度。小声说了一句：“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