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孩子的试镜全部通过。消息在史莱克学院传开后,外院几位老师的心思活泛了起来。
第一个打通通讯器的是陈明远。
“陵小姐,我是外院武魂理论课的陈明远。听说你们在拍初代七怪的电影?我想演玉小刚。”
陵光天正在整理试镜资料,闻言停顿了一下。史莱克高层说过会出人演黄金铁三角和赵无极,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学院方面的安排。“好的,您过来试镜。”
第二个电话来得很快。
“陵小姐,我是外院维修课的李明。赵无极这个角色,我来演。”
“好的。”
第三个。
“我是内院魂导阵列课的周平。我演弗兰德。”
“好的。”
第四个。
“我是行政处的王芳。我演柳二龙。”
“好的。”
四个电话,四个人,都说要演。陵光天在笔记本上记下名字:陈明远、李明、周平、王芳。她没多问——史莱克高层说了会出人,这些都是史莱克的老师,那就是他们了。
第二天,四个人到了。
陈明远最先下车。五十八岁,花白头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袍,怀里抱着一只白狗——雪灵獒,冰属性魂兽幼崽,毛色雪白,窝在他臂弯里半眯着眼睛。
他走到陵光天面前,从怀中掏出一本旧得发黄的笔记本,递过来。
“这是我这三十年研究玉小刚的手稿。他的生平、性格、习惯、说话方式、走路姿态——都在里面了。你们拍电影,参考这个比翻史书管用。”
陵光天接过笔记本,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页贴着从不同史料上剪下来的碎片,旁边用红笔标注着日期和出处。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大概是深夜写的。书页之间夹着几张泛黄的便签,上面写着“玉小刚腿伤考”“罗三炮形态辨析”之类的小标题。
陵光天合上笔记本,郑重道:“陈老师,这份手稿比什么礼物都贵重。拍完了我一定原物奉还。”
陈明远摆了摆手:“不急不急。你们用得上的时候尽管用。”他抱着白狗往里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这狗能带进去吧?它不闹。”
“能。”
第二个下车的是李明。四十五岁,光头,穿着一件黑色紧身衣,胸口用黄色颜料画了个虎头——画得歪歪扭扭,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
他走到陵光天面前,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
“三颗四品凝心丹。”
陵光天接过瓷瓶,拔开瓶塞看了一眼。三颗龙眼大小的丹药躺在瓶底,通体莹白,隐隐有药香透出。
她在四方天打理组织事务多年,各种天材地宝见过不少。丹药的品级门道她清楚——斗罗大陆的丹药从一品到九品,一品最低,九品最高。一品至三品为凡品,各大城市的药铺都能买到,价格不算便宜但也不稀奇。四品就不一样了,那是“灵品”的入门,炼制难度比三品翻了几倍,需要十年以上的炼丹师才能掌控火候。市面上四品丹药很少见,偶尔在拍卖行出现,一颗就能卖出上万联邦币。
凝心丹的功效是静心凝神,减少魂师修炼时走火入魔的风险。普通凝心丹是三品,天斗城药铺里标价八百联邦币一颗,不难买。但四品凝心丹就不一样了——陵光天记得去年东海城拍卖会上,一颗四品凝心丹拍出了一万两千联邦币的价格,被一个家族的长老当场买走。三颗就是将近四万联邦币。
“李老师,这太贵重了。您自己留着用……”
“贵重什么。”李明摸了摸光头,“我又不是炼丹师,留着自己也不吃。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你们派上用场。你们拍电影辛苦了,当补补身子。”
陵光天笑了笑,没有继续推辞。“那就多谢李老师了。等杀青的时候,我请您喝酒。”
“行!到时候喝个痛快!”李明咧着嘴笑了,胸口的虎头歪得更厉害了。
第三个下车的是周平。四十七岁,瘦高个,金丝眼镜,穿着一身白色长袍——袍子上用金线绣满了符文,密密麻麻的,从领口一直延伸到下摆。
他走到陵光天面前,从袍袖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的木匣,打开来,里面躺着一块银白色的金属锭,表面有细密的水波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块百年寒铁,八斤。我研究魂导阵列时攒下的,一直舍不得用。你们拍电影,做道具、搭骨架,都用得上。”周平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
陵光天拿起那块金属锭,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上来。寒铁她当然认得——产自极北之地的矿脉,开采困难,每年流入大陆市场的总量有限。这东西是制作魂导器的优质材料,比普通精钢强出几个档次。
普通的寒铁不算太稀奇,但百年寒铁就不一样了。寒铁在地下矿脉中自然蕴养,年份越久,质地越纯,性能越好。百年寒铁的价值大约是普通寒铁的十倍,一斤能卖到四五千联邦币。八斤就是三四万联邦币,而且百年寒铁在市面上不常见,有钱也未必买得到。
“周老师,这份礼可不轻。”陵光天把木匣轻轻合上。
“不轻。”周平推了推眼镜,“但我留着也是留着。拿来做电影道具,比锁在柜子里强。”
陵光天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没有再推辞。“那就承周老师的情了。等电影上映,我给您留最好的位置。”
周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是那种不太习惯笑的人努力弯了一下嘴角。
第四个下车的是王芳。四十出头,圆脸,笑眯眯的,提着一个大号的藤编食盒。她走到陵光天面前,打开食盒,里面是一坛酒。
坛子不大,黑釉陶胎,坛口封着三层蜡,最外面覆着一层褪色的红布。坛身上没有标签,只在底部刻着一个“御”字。
陵光天的目光在那个“御”字上停了一下。
王芳注意到她的视线,笑眯眯地解释:“我娘家祖上在史莱克城开酒坊,传了几代。这坛酒是家祖当年为史莱克城御宴酿的贡品,一共只出了三十坛。传到我爹手里还剩两坛,一坛他喝了,这坛一直留着。”
陵光天轻轻掀开红布一角,蜡封下面透出一股清冽的酒香,不是浓烈的酱香,是那种冷冷的、像冰雪融水一样的清香。光是闻到这个味道,就知道不是普通货色。
她当然听说过史莱克御酒的名头。史莱克城独立于联邦之外,有自己的规矩。每年城主府举办的御宴,用的酒都是从几家百年老字号里精选出来的贡品。这些酒不对外售卖,只供史莱克城上层和学院高层饮用,外人想买也买不到。市面上偶尔有人拿出来转手,一坛能卖到十几万联邦币,而且有价无市——没人会卖,卖的不是酒,是身份。
“王老师,这酒太贵重了。”陵光天把红布轻轻盖回去,“这是您家传了几代的东西,您舍得?”
“舍得。”王芳笑眯眯的,眼眶却有点红,“我研究柳二龙二十多年了。能演她一次,一坛酒算什么?再说了,这酒放着也是放着,我又不喝。你们杀青的时候开了,大家一起喝,才是它该去的地方。”
陵光天看着她的表情,没有再问。
“那就多谢王老师了。等杀青那天,我亲自开这坛酒,第一杯敬您。”
“那我可不客气。”王芳又笑了,这次是真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四个人被领进了办事处的大厅。陵光天让工作人员架好魂导录像设备,许清也被叫来了,抱着剧本站在角落里,一脸茫然地看着这四位——一个抱狗的老头、一个穿虎头紧身衣的光头、一个披着“袈裟”的瘦高个、一个提食盒的圆脸女人。
“各位老师,谁先来?”
陈明远把白狗放在地上,走上前。白狗没跑,乖乖趴在他脚边,下巴枕着前爪,半眯着眼睛。
他站在大厅中央,微微低着头。不是刻意摆姿势,是站在那里之后,整个人就变了。他的肩膀微微内收,重心偏向右侧——右腿微跛。这个细节不是临时加的,是他研究玉小刚三十年后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他看着脚边的白狗,叫了一声:“罗三炮。”
声音不大,很沉。不是那种刻意压低假装深沉的沉,是从胸腔最深处涌出来的、压了三十年的东西。那个声音里有一个人的一生——被人叫了半辈子“废柴”,写了《武魂十大核心竞争力》被嘲笑,提出的理论没人信,最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有一条狗陪着。
白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了。
陈明远蹲下来,摸了摸白狗的头,动作很慢。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的东西。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
走回到原位,他抬起头,看着陵光天。眼神里没有“我演完了请评价”的期待,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做完了一件事之后的神情。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许清手里的剧本掉在了地上,她没捡。
陵光天清了清嗓子:“下一位。”
李明走上前。他把一根牙签叼在嘴角,歪着身子站在大厅中央。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随意伸着。整个人松松垮垮的,像一块没放稳的石头。
他歪头看了一眼镜头,嘴角一咧,笑了。那个笑不是友好,是“你惹我一个试试”的狠劲。
周平第三个上场。他坐在椅子上,跷着腿,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眼睛眯着看人,像在估量什么。但他眼底有东西,是那种“我能算计你,但你遇到事的时候第一个站在你前面的是我”的底线。
王芳最后一个上场。
她没有大吼大叫。她就往那儿一坐,盯着对面空椅子——按剧本,那里坐着玉小刚。她的眼眶慢慢红了,嘴唇在抖,拳头攥着,指节发白。她没有掉眼泪。
四个人演完,站成一排。白狗又跑回陈明远脚边趴下了。
陵光天看向许清。许清还在盯着陈明远看。
“许清?”
许清回过神,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递给陵光天。
表上只有一句话:就是他们。
陵光天合上评分表,看着面前的四个人。“各位老师,角色定了。你们回去准备一下,开拍时间另行通知。”
四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陈明远弯腰抱起白狗,白狗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继续睡。李明正了正胸口的虎头,歪得更厉害了。周平把白袍上的褶皱捋平了,金线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王芳把食盒的盖子盖上了,笑眯眯的。
陵光天送他们到门口,一一握手道别。
“陈老师,手稿我会好好保管的。”
“李老师,等杀青了我请您喝酒,说好了的。”
“周老师,百年寒铁我会用在最合适的地方。”
“王老师,这坛酒我等杀青开。御酒配英雄,柳二龙配您,正好。”
王芳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我到时候可不客气。”
四个人上了车。白狗的脸贴在车窗玻璃上,挤成一团。
陵光天站在门口,看着大巴拐弯消失。她掏出通讯器给唐沐石发了条消息:“主上,史莱克来了四个人,演黄金铁三角和赵无极。试镜通过了。”
唐沐石回复:“知道了。”
拍摄按计划推进。陈明远抱着白狗进了摄影棚,王芳站在食堂布景后面,面前放着一盆道具肉,勺子一抖,三块肉掉了下来。一切都很顺利。
拍到第二十五天的时候,一辆黑色悬浮车停在办事处门口。
下来四个人。领头的宋明远,国字脸,身材魁梧。后面跟着韩冬、秦素、周易安。
宋明远进门就说:“陵小姐,蔡宿老派我们来的。演黄金铁三角和赵无极。”
陵光天愣住了。“可是……角色已经有人了。”
“谁?”
“陈明远、李明、周平、王芳。你们学院的老师。二十多天前就来过了,戏已经拍了一大半。”
宋明远眉头一皱:“他们不是蔡宿老派来的。蔡宿老派的是我们四个。”
陵光天这才反应过来。她一直以为那四个人是史莱克高层安排的——蔡月儿说过“史莱克出人”,他们又是史莱克的老师,她自然就对上号了。她从来没问过“是谁派你们来的”,因为在她看来这不需要问。现在宋明远说他们是自己跑来的,她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宋老师,”她说,“人已经定了,试镜也过了。要不你们先看看他们的试镜录像?”
她把录像调出来。
屏幕亮了。
陈明远站在大厅中央,低头看着脚边的白狗。“罗三炮。”那个声音从魂导器的扩音器里传出来的时候,宋明远的眉头动了一下。
周易安往前倾了倾身子。
录像继续放。陈明远蹲下来摸狗头,手在发抖。站起来往回走,右腿微跛。走回到原位,抬起头。
录像里,陵光天的声音传出来:“下一位。”
李明上场。歪着身子,嘴角叼牙签,歪头看镜头,嘴角一咧。
那个笑容出来的瞬间,韩冬不笑了。
录像继续。周平坐在椅子上跷腿敲手指,眯着眼睛看人。秦素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王芳上场。坐下去,盯着空椅子,眼眶红了,嘴唇抖,拳头攥着,没掉眼泪。
录像放完。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宋明远开口,声音很低:“他们演得比我们好。”
没人反驳。
韩冬苦笑了一下:“我研究了半个月赵无极,站出来的感觉还不如那个修魂导器的。”
秦素没说话,但她放在桌上的手攥紧了。
周易安推了推眼镜,小声说了一句:“那个抱狗的眼神……我做不到。”
宋明远站起来:“我得给蔡宿老打个电话。”
他走到外面拨通通讯器。
“蔡宿老,我们到天斗城了。但角色已经被别人演了——陈明远、李明、周平、王芳。不是您派来的,是自己跑来的。戏已经拍了二十五天,进度过了大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演得怎么样?”
“我们看了素材……演得很好。”
又是几秒沉默。
“拍了二十五天就没法换了。重拍的成本谁出?时间谁补?让他们接着演。你们四个回来。”
“明白。”
宋明远挂掉电话,走回来,看着陵光天:“蔡宿老说了,戏已经拍了大半,换人重拍来不及了。让那四个人接着演。我们回去。”
他看了一眼韩冬、秦素、周易安。三个人都没说话。四个人转身走了。
当晚,陵光天给唐沐石发了条消息:
“主上,之前跟您说史莱克派了四个人来,那四个人不是高层派的,是自己跑来的。今天高层派的人到了,但戏已经拍了二十五天,进度过了大半。蔡宿老看了决定不换人,让那四个接着演,高层派的四个回去了。”
她又补了一条:“现在的问题是,史莱克高层派的人被晾回去了,虽然蔡宿老自己定的,但保不齐有人觉得丢面子。后续周边授权、第二部合作,会不会卡我们,不好说。”
唐沐石回复:“那四个自己来的,演得怎么样?”
陵光天:“素材你看过。陈明远的玉小刚最好,李明、周平、王芳也都比高层派的那四个强。”
唐沐石沉默了片刻,回复:“那就不换。史莱克那边,蔡宿老定的,她扛。周边的事等电影上映再说。现在换了,二十五天白拍,钱白花,时间赶不上。这个账谁算不明白?”
陵光天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打了一行:“那四个自己来的,每个人带了东西。陈明远送了研究手稿,李明送了四品凝心丹,周平送了百年寒铁,王芳送了史莱克御酒。都收了。”
唐沐石:“收了就收了。手稿用完还回去,丹药和寒铁能用得上就用,用不上放着。酒杀青的时候喝。后面找机会还人情。”
陵光天:“明白。”
她收起通讯器,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想了想,又掏出通讯器补了一条:“那坛酒是王芳家传了几代的,她祖上给史莱克御宴酿的贡品。”
唐沐石:“那杀青的时候多敬她两杯。”
陵光天看着那条回复,嘴角弯了一下,把通讯器揣回兜里,走进了办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