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像是睡着了,房间里很安静,惠靠墙坐着,没有闭眼。
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笼子里那个人。
他父亲的执念。
十一姬奥寺,那个坐在椅子上对他的质问毫无回应的男人。他设下死灭回游,把整个东京变成了斗兽场,只是为了救一个人。为了救他的妻子。但他救人的方式,是把妻子困在时间停滞的结界里,同时制造了一个和自己执念共生的怪物。
惠不理解。不,他理解,但不想接受。他理解那种害怕失去的心情——当你在乎的人随时可能消失,你会做一切事情来阻止那种消失。你会撒谎,你会伤害别人,你会把自己也困住。
但这些理解,不能让那些因为死灭回游而死去的四百三十七个人活过来。不能让千衣活过来。不能让那些在魔都新宿地下大厅里哼唱安魂曲的玩家们恢复正常。
他看了一眼凤凰。这个自称被困了三百年的人,他绑了惠的母亲,但他说那是为了保护。他邀请SST来谈判,但谈判没有发生。他给惠一个选择:用自己换母亲。惠选了。
窗外传来鸟叫声。天快亮了。
凤凰睁开眼睛。“你没睡。”
“不困。”惠说。
凤凰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肩膀。“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一些。”惠说,“还有一些没想清楚。”
“哪些?”
惠看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帮我?你说你被困住了,被困在结界里,被困在身份里,被困在三百年的执念里。但你没有说,帮你解脱的办法是什么。”
凤凰沉默了几秒。“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打破黑日教。”
“你是黑日教的首领。”
“是。”凤凰说,“但我不想做这个首领了。”
“黑日教最初是一个修行组织。平安时代末期,一些阴阳师和贵族试图利用玉藻前的力量获得永生。他们成立了黑日教,为了超越人类的极限。后来,几百年过去,教义被扭曲,手段越来越极端。到我接手的时候,黑日教已经变成了一个邪教。杀人、献祭、收集怨念——这些都不是我的本意。”
“那你为什么不解散它?”
“散不了。”凤凰摇头,“教众需要信仰。你告诉他们‘你们信的东西是错的’,他们会杀了你。你告诉他们没有永生,他们会崩溃。这个组织从一开始就建在谎言上,但谎言说了几百年,信的人已经比不信的人多了。”
“所以你找我来,是想让我帮你打破它?”
“只有你能打破。”凤凰说,“你是容器。你能调和玉藻前的力量,也能调和黑日教的执念。我试过很多次,做不到。因为我自己也是执念的一部分。”
惠沉默了很久。“那个执念实体呢?她也帮不了你?”
凤凰看着他。“她不是帮我,她是利用我。她需要黑日教的献祭来维持自己的形态。如果我解散黑日教,她就会消失。”
“所以你一直在等一个既能解散黑日教,又能让她消失而不伤害任何人的方法。”
“对。”凤凰说,“你来了。”
“她什么时候去工地?”惠问。
“日出之后。”凤凰说,“她以为你母亲还在笼子里。她想去把‘自己’带走。”
“带走之后呢?”
“取代她。成为你父亲的妻子,成为你的母亲,成为十一姬家的一员。”
惠握紧了拳头。“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告诉我的。”凤凰说,“她需要我配合她。黑日教的祭坛可以帮她完成取代的仪式。但她不知道的是,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把她的计划告诉能阻止她的人。”
“你不怕她报复?”
凤凰笑了,笑容很淡。“她不会。她只在乎你父亲。别人对她来说,只是工具。”
院子里,阳光又移动了一些。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该走了。”凤凰说,“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吧?”
惠点头。“他们在外面等我。”
“那就去吧。”凤凰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木牌,递给惠,“这是通往工地的最短路线。日出的时间不长,你需要在她到达之前赶到。”
惠接过木牌,看了一眼——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箭头,箭头指向一个方向。他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和”字。和千早给他的护身符上一样的字。
“你认识千早?”惠问。
凤凰没有回答。他只是拉开拉门,走到院子里,在石榴树下站定。
“去吧。”他说。
惠走出房间,穿过院子,走向铁门。黑崎没有出现,那些黑斗篷也没有出现。
惠推开铁门,走进巷子。
巷子比昨晚亮了很多,墙面上的涂鸦在晨光中显出原本的颜色。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铁门已经关上了,风铃声从院子里传来,隐约而清脆。
他转过身,按着木牌上箭头指示的方向快步走去。
工地火把已经熄灭,笼子已经不在了,原地留下一个长方形的凹坑,凹坑的边缘有泥土翻起的痕迹。
柚希站在工地入口处,手里拿着一个饭团,没吃。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显然一夜没睡。看到惠走来,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
“你回来了。”
“嗯。”惠说,“白羽她们呢?”
“在那边。”柚希指了指工地北侧的一栋废弃大楼,“甘城队长也在。水岛去观星阁拿东西了,应该快回来了。”
“我妈妈呢?”
“在观星阁。千早说她还没醒,但生命体征稳定。诗音在照顾她。”
惠点点头。
柚希看着他的脸。“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没事。没睡而已。”惠接过她手里的饭团,咬了一口。米饭已经凉了,梅子的酸味很重,但吃下去感觉胃里有了一点东西。
“你在凤凰那里都做了什么?”
“坐着。喝茶。聊天。”
柚希皱起眉。“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惠把剩下的饭团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她快来了。”
“谁?”
“那个变成我妈妈样子的女人。”
柚希的心跳加快了一些。“她要来这里?”
“她以为我妈妈还在笼子里。”惠说,“她想来把‘自己’带走。”
白羽从废弃大楼那边走过来。她的银剑已经出鞘,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甘城奈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术具匣,打开着,里面整齐地码着各种符咒和药剂。
“确定她会来?”白羽问。
“确定。”惠说,“日出的时间不长。她应该快到了。”
甘城奈看了看天色。“离日出还有不到半个小时。”
“够了。”惠走到凹坑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边缘的泥土。土还是湿的,笼子被移走的时间不长。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白羽,你在大楼里。不要出来,等我信号。”惠说。
白羽点头。
“甘城队长,你在西侧。如果她想从那边跑,拦住她。”
甘城奈合上术具匣。“你呢?”
“我在这里。”惠站在凹坑旁边,“等她来。”
柚希抓住他的袖子。“我呢?”
“你离远一点。”
“不要。”
“柚希。”
“不要。”柚希的眼睛红了,“你答应过我的,再也不会一个人。”
惠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那你就站在我能看到的地方。不要靠近,不要出手。”
柚希咬了咬嘴唇,点了头。
脚步声。
从工地入口的方向传来。
惠转过头,看到了她。
白色的连衣裙,散落的长发,母亲的面容。
她看到惠,停下了脚步。
“你在这里。”她说,语气里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
“我在这里。”惠说。
“你妈妈呢?”
“不在笼子里了。”
女人歪了歪头。“你把她藏起来了?”
“送到安全的地方了。”
女人沉默了几秒。
“你总是这样。”她说,“总是比我快一步。”
“因为我妈妈不是你的。”惠说,“不管你怎么变,她都不是你的。”
女人的笑容消失了。
“我只是想被人记住。”她说,声音很轻,“活着的时候没有人记得我,死了也没有人记得。我只是想被人记住。”
惠看着她。
“我会记得你。”惠说。
女人愣住了。
“我会记得你。”惠重复道,“不是以我妈妈的样子,是以你自己的样子。”
“你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那你变回来。”
女人沉默了很久。
她闭上眼睛。
晨光中,她的轮廓开始变化。睁开眼睛,是深褐色的。
和凤凰一样的颜色。
“我叫和子。”她说,“十一姬和子。”
惠看着这张陌生的脸,看着这个在明历大火中失踪、在三百多年里以各种形态存在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