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看着父亲，看着他那张被执念雕刻了几十年的脸。紫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灰色的西装上，像是给他披了一层陈旧的血。
“等我？”惠的声音很平静，“等我做什么？”
奥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椅子前坐下，不再是那种空洞的、对一切漠不关心的平静，而是一种更炽热的、像是终于等到什么的期待。
“继承死灭回游。”他说，“我设下这个游戏，不是为了救你妈妈。那是目的之一，但不是全部。”
惠的心沉了一下。
“三十年前，你妈妈失踪的时候，我想过很多办法。找SST帮忙，找观星阁帮忙，找黑日教帮忙。没有人能帮我，没有人愿意帮我。他们说你妈妈已经死了，说放弃吧，说你还年轻可以再娶。”奥寺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报告，“后来我想，如果没有人能帮我，那我就自己来。如果这个世界不让我救她，那我就改变这个世界。”
“所以你创造了死灭回游。”惠说。
“对。”奥寺说，“死灭回游不是一个游戏，是一个系统。玩家在里面互相杀戮，点数流通，力量汇聚。这些力量不是用来救你妈妈的，是用来维持整个系统的。只要有足够多的玩家在游戏里互相厮杀，系统就能永远运转下去。”
“永远？”
“永远。”奥寺的眼睛亮了起来，“你妈妈被救出来之后，系统不会停。它还会继续。玩家会继续进来，继续厮杀，继续产生点数。这些点数可以用来兑换愿望，可以用来获得力量，可以用来做任何事。”
惠看着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让几百个人互相残杀，不是为了救一个人，是为了造一个永远不停的血腥机器。”
“不是血腥机器。”奥寺纠正道，“是永动机。人类的欲望是无穷的，只要还有欲望，就会有人进入游戏。这不是我强迫他们的，是他们自己选的。”
惠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你疯了。”他说。
“我没有疯。”奥寺也站起来，“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惠，加入我。你是容器，你能调和一切力量。如果你来继承死灭回游，这个系统会更稳定，更强大。我们可以把范围扩大到整个日本，甚至整个世界。所有有欲望的人都可以进来，互相竞争，互相超越。这不是杀戮，这是进化。”
惠看着他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偏执，只有一种冰冷的、理性的、像是数学家在看一个完美的公式时的满足。他忽然明白了——他父亲没有疯，他一直都很清醒。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自己在造什么。他不在乎。
“我不会加入你。”惠说，“我要结束这个游戏。”
“你结束不了。”奥寺摇头，“游戏的核心在封印节点里，和我的生命绑在一起。我活着，游戏就运转。我死了，游戏也不会停，只是变成无人管理的状态，那会更糟糕。”
“那就连你也一起结束。”
奥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嘲讽，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是终于等到了想要的东西的笑。
“你终于说出来了。”他说，“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球，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紫红色的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把金属球放在桌上。
“这是死灭回游的核心。和我绑在一起，但我可以转移。如果你能打败我，核心就归你。你可以用它来结束游戏，也可以用它来做别的。”
惠看着那个金属球，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在缓慢地流转。
“我想赢。”奥寺说，“ 所以我造了这个系统。”
他按下手腕上的启动环。深紫色的光芒从环中涌出，像是有生命一样攀上他的手臂、肩膀、躯干。光芒散去后，他穿着一套惠从未见过的鬼武装——不是SST的标准型号，不是任何记录中的特制型号。装甲是深紫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生物的鳞片。面甲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在面甲的阴影中依然清晰，锐利，冷峻。
“这是我为自己打造的‘永劫’。”奥寺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低沉而空洞，“和你的游云一样，不依赖魔力，只依赖使用者的意志。唯一的区别是，游云守护，永劫吞噬。”
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柄黑色的长枪。枪身没有光泽，像是把光都吸进去了一样。
惠退后一步，按下自己的腕环。深红色的流光覆盖全身，游云装甲显现。他没有犹豫，直接进入最强形态——肘刃延伸，背部能量板展开，金色的纹路在深红装甲表面亮起。
“百潋转变——鏖杀几魂体。”
两人隔着那张桌子对视。紫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这两套截然不同的装甲上——一套深红如血，一套深紫如墨。
奥寺先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惠几乎没看清他的动作，黑色的长枪就已经刺到了面前。惠侧身避过，肘刃斩向奥寺的颈侧。奥寺没有躲，而是用左臂的装甲硬接了这一击。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火花四溅。奥寺退了一步，惠退了半步。
“不错。”奥寺说，“速度够，力量够。但还不够。”
他再次进攻。这次不是直线突刺，而是从各个角度袭来的、密集得像暴雨一样的连刺。惠的肘刃在身前划出一道道弧线，格挡住每一次攻击。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像是一首急促的、没有旋律的打击乐。两人从桌边打到窗边，从窗边打到门口，从门口打到房间中央。墙壁上被枪尖划出深深的沟壑，地板上被踩出蛛网般的裂纹。
惠渐渐感到吃力。不是速度跟不上，不是力量不够，而是奥寺的攻击有一种奇怪的特性——每一次格挡，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在被什么东西吸走，像是永劫的装甲在吞噬他的力量。
“感觉到了吗？”奥寺停下攻击，“永劫的特性是‘掠夺’。你越反抗，你的力量就越快被我夺走。这不是你能赢的战斗。”
惠大口喘气。游云的装甲表面，金色的纹路比刚才暗了一些。
“那就速战速决。”他说。
他主动发起进攻。肘刃斩向奥寺的胸口，奥寺举枪格挡。惠没有收剑，而是借着格挡的反作用力旋转身体，左拳狠狠地砸在奥寺的面甲上。面甲裂开一道细缝，奥寺踉跄后退。惠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跟上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奥寺稳住身形，长枪横扫。惠跳起避开，在空中转身，肘刃劈向奥寺的肩膀。奥寺侧身，枪尖擦过惠的腰侧，在装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两人再次分开。
惠的呼吸更重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在快速流失，永劫的掠夺比他预想的更快。游云的防御开始出现漏洞，能量板的亮度明显下降。
奥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面甲上的裂缝更大了，能看到里面他苍白的脸。他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枪尖上黑色的光泽开始褪色。
“惠。”奥寺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造永劫吗？”
惠没有回答。
“从你妈妈失踪的那天起，我就想死。但我不能死，因为我要救她。后来我造了死灭回游，我更不能死，因为系统需要我。”
他举起长枪，枪尖对准惠。
“你阻止不了我。”
他冲了过来。长枪带着破空声刺向惠的心脏。惠没有躲。
他举起肘刃，对准枪尖。
刀尖对枪尖。
金属碰撞的瞬间，整个房间被刺目的白光吞没。
光芒散去后，两人都站着。
惠的肘刃刺穿了奥寺的胸口。
奥寺的长枪停在惠的喉咙前，没有刺进去。
两人就这样站着，相隔不到一米。
惠收回肘刃。奥寺的胸口涌出鲜血，染红了深紫色的装甲。他踉跄了一下，然后跪倒在地。永劫的装甲从他身上一片片剥落，像是一条蛇在蜕皮。深紫色的碎片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奥寺跪在那些碎片中间，低着头。
惠蹲下来，毫不留情的看着奄奄一息的父亲。
“游戏结束了。”他说。
奥寺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看着惠。他的脸色惨白。
“你妈妈……醒了？”他问。声音很轻。
“与你无关。”
奥寺闭上了眼睛。
惠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个黑色的金属球。符文还在流转，暗红色的光在掌心跳动。他把它握紧。
窗外，紫红色的天空开始褪色。像被水冲洗一样，从紫红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灰白。那些扭曲的建筑轮廓也开始变得模糊，线条晕开，轮廓消失。
惠走到窗边，看着那个正在崩塌的魔都新宿。
他转过身，走出房间。
楼梯还是那条楼梯，但红地毯不见了，两侧的水墨画也不见了，只剩下灰色的水泥台阶。走到大厅时，石柱的符文已经彻底暗了。那些淡蓝色的荧光消失了，石柱只是一根普通的石柱，布满裂纹，随时会倒塌。
惠走出大楼。
外面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像是黎明前的那个时刻。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地面上的碎石和沙土被露水打湿，踩上去软软的。
回到观星阁，有一盏灯亮着。很小，很远，但在灰白色的天幕中很显眼。
是石灯笼。
勿视修好了它。
惠向着那盏灯走过去。
走了很久，天还是没有亮。但那盏灯越来越近了。
灰白色的天幕下，那盏灯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