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被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击石头的声响吵醒。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天色亮得有些发白,大概是上午九、十点钟。他躺了一会儿,听着那个声音,辨认出是从庭院方向传来的——勿视在修石灯笼。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于是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出房间。
庭院里,勿视蹲在石灯笼的碎片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和一根细细的凿子,正在一块碎裂的石头上刻着什么。勿言蹲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碗水,水面上浮着几片绿叶,大概是用来润湿刻刀的。
“早。”惠在勿视旁边蹲下来。
勿视头也不抬。“早。”
“在刻什么?”
“字。”勿视用凿子指了指面前那块石头。石头上已经刻出了半个“和”字。
“原来的不能用了?”
“碎了。”勿视说,“碎成了四块。拼起来也有裂缝,字看不清楚。不如重刻。”
“你昨晚睡了没?”惠问。
勿视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刻,一下下,不急不慢。
惠没有追问。他站起身,走向茶室。经过客房时,门开着,诗音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今天她没有看书,手里拿着那柄短剑——十一姬有马留下的那柄——在用一块软布慢慢擦拭。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剑柄上的丝线有些松了,有几处已经脱线。
“早。”惠说。
诗音抬起头。“早。”
“我一会儿要出去。”他说,“去见我爸爸。”
诗音看着他的背影,把短剑插回鞘里。“有马当年也是这样。”她说,“每次出门前都说‘你等我回来’,每次也都回来了。”
惠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最后一次见他,他说了同样的话。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
诗音沉默了几秒。
“他会回来的。”
惠没有说话,继续走了。
茶室里,千早在看那张海图。地图上多了几个新的标记,用红笔圈出来的,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注释。看到惠进来,她把地图转过来,让他看正面。
“我查了安倍泰亲的生平资料。”千早说,“他晚年在三浦半岛隐居,写了很多日记和手稿。观星阁收藏了一部分,我之前没仔细看。昨晚翻了一夜,找到了一些线索。”
惠在她对面坐下。“什么线索?”
“他的‘未完成的愿望’。”千早指着地图上一个用红笔画了五角星的位置,“不是封印玉藻前,不是拯救任何人。是——”
她顿了顿。
“是找一个继承人。”
惠愣了一下。
“安倍泰亲没有子女。”千早说,“他的弟子们在他死后各奔东西,没有人继承他的衣钵。他晚年一直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人,把自己的知识和经验传授下去。但没有找到。”
“所以他把它留在了那口井里?”
“对。”千早说,“那口井,是他为自己建的‘墓’。不是埋葬身体,是埋葬执念。他希望有一天,有一个人能找到那里,继承他的愿望。”
惠想起那个画面——老人坐在海边,手里握着玉佩,看着太阳落山。他把玉佩放进棺材里,说“交给你了”。那个“你”,不是特定的人,是任何一个愿意来的人。
“那不是我父亲的执念吗?”惠问,“他来这里,看到了那口井,看到了安倍泰亲的留言。然后他决定用死灭回游来救我母亲?”
“也许是。”千早说,“也许他理解错了。安倍泰亲的‘继承’,不是用伤害别人的方式去实现自己的愿望。而是用自己的方式,去完成自己认为对的事。”
惠沉默了很久。
“我要去见他。”他说,“直接去公园塔。当面见他。”
千早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那就去吧。”千早站起身,“白羽和水岛在训练场。柚希在厨房帮小樱。你去跟她们道个别。”
惠走出茶室。阳光很烈,照在庭院的碎石路上,有些刺眼。勿视还在刻那块石头,“和”字已经刻完了,正在刻下一个字。“世”。她的手法很稳,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位置,石屑纷飞,在阳光下像是细碎的雪花。
他走过回廊,推开训练场的门。
白羽在场地中央,银剑出鞘,护盾展开,正在做一个连续的攻防动作——挥剑,收剑,举盾,撤步。她的动作比平时慢,在不断调整细节。水岛坐在场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惠进来,合上书。
“要出发了?”白羽停下动作。
“嗯。”
白羽收剑入鞘,把护盾收回手腕。“我和你一起去。”
“我自己去。”惠说。
白羽看着他。“你每次都这样说。”
“这次是真的。”惠说,“他是我父亲。有些话,只能两个人说。”
白羽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我们在外面等你。天黑之前不回来,我们就进去。”
惠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训练场。
柚希在厨房门口等他。她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我走了。”他说。
柚希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每次都这样说。”她说,声音有些发紧,“你每次都‘我走了’,然后每次都很久才回来。”
惠没有说话。
“但你会回来的。”柚希说,“我知道。”
惠看着她,看着她的红发在晨光中跳跃,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的倒影。
“嗯。”他说,“我会回来的。”
他转身,走向大门。柚希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小樱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脸上还沾着面粉。
“他走了?”
“嗯。”
“你不去送他?”
“送过了。”柚希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边,“他去见他爸爸。我去帮勿视刻石头。”
她走出厨房,穿过回廊,走到庭院里。勿视还在刻石灯笼,“世”字已经刻完了,正在刻“界”。柚希在她身边蹲下来,看着那些已经刻好的碎片,看着那些笔画里细密的、深浅不一的凿痕。
“我能做什么?”她问。
勿视指了指旁边那堆碎石头。“把能拼的拼起来。拼不起来的,我重刻。”
柚希点点头,开始一块一块地拼。她的手指不够灵巧,有些碎片放了几次才对上,但每一次对上,她都会轻轻舒一口气,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诗音从客房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柄短剑。她走到庭院里,站在石灯笼旁边,看着那堆碎片,看着柚希和勿视在拼,勿言在帮忙递碎片。
“有马的短剑。”她轻声说,“他当年用这柄剑,替我挡过一只妖怪。”
柚希抬起头。“妖怪?”
“很普通的妖怪。下级,没什么本事。但他还是挡了。他说‘不能让女孩子受伤’。”诗音笑了笑,把短剑插回腰间的鞘里,“他就是这样的人。惠也是。”
柚希低下头,继续拼石头。
庭院里很安静。只有凿石头的声音,和碎片拼接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阳光从竹梢照下来,在碎石路上投下细碎的影子。远处的厨房方向,小樱还在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隐隐约约,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惠走出观星阁的大门,走上那条碎石路。竹林在两侧沙沙作响,竹叶被风吹落,落在他的肩上、头上。他没有拂掉,只是继续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到了传送阵的入口——那栋废弃大楼的一层。勿视昨晚在这里补了符文,让传送阵更加稳定。他站进去,闭上眼睛,想着公园塔的坐标。
光芒吞没了他。
睁开眼睛时,惠已经站在公园塔的底层大厅里。
和上次来不同,这次大厅里没有人。没有黑日教的人,没有那些被催眠的玩家,甚至连蜡烛都没有点。只有从破碎的窗户透进来的、紫红色的、魔都新宿特有的光。
大厅正中央,那根石柱还在。符文还在发光,一明一暗,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惠走近石柱,伸出手,触碰那些符文。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和上次一样,但这次没有那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的感觉。
他转身,走向楼梯。
楼梯还是那条铺着红地毯的宽阶梯。两侧墙壁上的水墨画还在,那个穿十二单衣的女人还是只有背影。
惠知道父亲在塔顶等他,所以不着急。
每走一级楼梯,他就想起一些事。
一级,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骑自行车。扶着他的后座跑了好几圈,松手的时候他不知道,骑出去老远才回头,看到父亲站在路的那头,在笑。
二级,想起母亲在厨房做饭,父亲在客厅看报纸。他趴在走廊上玩玩具车,车轮子掉了一个,找了好久没找到。
三级,想起父亲离开的那天。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只是早上出门,晚上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回来,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四级,想起母亲坐在玄关,看着门口的路。她坐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站起来,说“惠,该吃饭了”。
五级,想起自己一个人长大。学会做饭,学会洗衣,学会和同学保持距离,学会在深夜不害怕。学会用刀,学会战斗,学会不相信任何人。
六级,想起遇见柚希。她站在废弃工业区的阴影里,穿着暗红色的洋装,魔杖对准他。那时候他想,这个人真凶。后来他想,这个人真好。
七级,想起兰绮。她在幻境里等了他三百年,最后化作晨光中的一缕风。她说“谢谢你来找我”。他想说“我会记得你”,但没说出口。
八级,想起母亲醒来的那个晚上。她看着他,叫他的名字。
九级,想起父亲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对他的质问毫无回应。他那时候想,这个男人已经死了。不是身体死了,是心死了。
十级。
楼梯到了尽头。
一扇门挡在面前,和上次一样,金属的,没有把手。惠伸手推了一下,门没动。他用力,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那个圆形的房间。仪器还在运转,屏幕还在闪烁,椅子还在。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十一姬奥寺。
他穿着灰色西装,眼睛锐利,冷峻,像是能看穿一切。
他抬起头,看着惠。
“来了。”
“来了。”
“坐。”
惠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什么也没有。
奥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妈妈醒了?”
“嗯。”
“她说了什么?”
“她说我长大了。”
奥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确实长大了。”他说,“比我高了。”
惠没有说话。
奥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紫红色的天空,和扭曲的东京。他背对着惠,站了很久。
“惠。”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设下死灭回游吗?”
惠沉默了一秒。
“为了救我妈妈。”
“对。”奥寺说,“也不全对。”
他转过身,看着惠。
“也是为了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