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雾里一点一点地挪。
四周静得不对。鸟不叫,树不响,只有车轮压着碎石,嘎吱,嘎吱,单调得让人困。
“我们是不是在转圈?”
瑞戴尔把身体探出去,盯着前方。除了灰蒙蒙的一片,还有枯树枝从雾里伸出来,什么都没有。
克洛伊膝盖上摊着地图,银色的线条在羊皮纸上慢慢动,指向前方某个黑色的地方。
“相信魔法。”
她用指尖点了点地图上的骷髅头标记。
“地图说直走,我们就直走。在这鬼地方,你还能信谁?信法拉达的鼻子?”
“嘿!”
法拉达挂在车后,声音传过来,“前面有股味道,很奇怪,像放了很久的蓝纹奶酪。”
“蓝胡子的领地。”克洛伊把地图塞回袖子,“凡是带那个男人名字的地方,都不会太正常。”
塞莲娜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脑袋,抱着魔法书,眼睛眨了眨。
“老师,那个蓝胡子,他胡子是蓝的……是因为吃太多蓝莓吗?”
克洛伊回头,捏了捏她脸上那团软肉。
“也许吧。也许他只是不想撞色。这世界嘛,有点个性总归是好的。”
随着马车往里走,雾慢慢散了。
瑞戴尔猛地勒缰。
老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踏步。
峡谷入口挡在前面,但入口被改造成一个巨大的骷髅头形状,用白色岩石雕出来,张着嘴,正好是通往峡谷内部的通道。
旁边立着个小岗亭,像倒扣的蓝色蘑菇。
“这就是……捷径?”瑞戴尔嘴角动了动,手已经摸向后背的弓,“看着更像某种怪物的食道。”
“别紧张。”
克洛伊按住了她的手背,顿了顿,才开口。
“你看骷髅头的左眼眶,种了盆天竺葵。”
瑞戴尔顺着看过去。那个黑洞洞的眼眶边缘,确实开着一丛红花,开得认真,开得毫无自觉。
这时候,蘑菇岗亭的门开了。
两个守卫走出来,深蓝制服,漏斗形高帽,白领结,白手套,手里的长矛擦得锃亮,矛尖上还系着个蓝色蝴蝶结。
“站住!”
高个守卫举起手,手势很标准。
“此路归蓝胡子公爵大人管辖。前方是极度忧郁与深沉思考区,非请勿入。”
瑞戴尔压低声音:“他们看着不像开玩笑,但全身上下又都是笑话。我想直接冲过去,只要一箭射断那栏杆——”
“暴力是野蛮人的语言,我的骑士。”
克洛伊摇摇头,顺手把瑞戴尔被风吹乱的刘海拢了拢。
“来都来了,文明点。”
她拍了拍裙摆的灰尘,跳下马车。
瑞戴尔跟着下去,跟在她身后半步,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守卫,手没离开箭袋。
克洛伊走到栏杆前,微微欠身。
“日安,两位尽职的先生。”
高个守卫愣了一下,回了一礼,有点僵。
“日安,女士,但规矩就是规矩,没有公爵大人的邀请函,就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邀请函?当然。像我们这样懂得欣赏美的旅人,怎么可能没有邀请函。”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
瑞戴尔心立刻提起来。她清楚那口袋里有什么——几块硬糖,还有几张从集市上随手塞进去的废纸,绝对没有邀请函。
克洛伊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
购物小票。
瑞戴尔甚至能看清上面的字——那是她们上个小镇买补给时留下的。
克洛伊没急着递出去。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面,指尖浮起一点淡紫色的光,转瞬就散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她双手捏着那张小票的两角,缓缓递到守卫面前。
“请过目,这是公爵大人亲自……用心灵感应颁发的特别通行证。”
高个守卫接过去,扶了扶单片眼镜,眯起眼,神情跟在审什么天大的机密一样。
瑞戴尔屏住呼吸,手已经碰到了箭尾。她在心里算着距离,想着如果翻脸,是先射左边还是先射右边。
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守卫把那张纸条对着阳光照了一下。
照了很久。
终于,他抬起头,声音有点抖。
“这……上面写的是——”
“特价鸡蛋,两打。”
瑞戴尔差点没站住。
完了。
她正要开口,就看见那守卫猛地挺直腰板,对着那张小票敬了个礼。
“多么深刻的隐喻!”他激动得帽子都歪了。
矮个守卫也凑了过来,一脸恍然大悟。
“不愧是公爵大人的朋友!”
瑞戴尔保持着摸箭的姿势,整个人定在那里。
她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哈?”
克洛伊把那张小票收回来,神情没有一丝松动。
“正如你们所见。”她点了点头,“我们对死亡美学的理解,是专业的。”
“请进,快请进!”
两个守卫忙活起来,合力把栏杆抬起。高个子守卫甚至走过去帮老马理了理鬃毛,用近乎吟唱的语气说道:“去吧,悲伤的马儿,驮着你的主人去见证这世间的荒凉吧。”
老马打了个响鼻,往前走了。
马车驶过哨卡,骷髅头渐渐被甩在身后。
瑞戴尔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回驾驶座。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离谱的过关方式。”
她转头看克洛伊。
“他们脑子里装的是什么,煮烂的燕麦粥?”
克洛伊把小票塞回口袋,靠上瑞戴尔的肩膀,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瑞戴尔还在皱着的眉头。
“我哪知道,有啥就掏啥了。”
“也就是你敢这么干。”
“所以你需要我。”克洛伊轻声说。
瑞戴尔没接话,只是伸出手,把克洛伊放在膝上的手握住,手指慢慢压过去。
阳光从峡谷上方的树叶缝隙落下来,打在两人身上。
峡谷两侧的岩石长得像獠牙,风声听着像在哭,瑞戴尔往四周扫了一眼,收回视线。
还好。
“老师,我要学这个!”
塞莲娜的声音从车厢里钻出来。
“我要学怎么用特价鸡蛋把人忽悠!”
“忽悠,也是必修课。”克洛伊头没回,“先把火球术练得不烧到自己眉毛,再来找我。”
马车沿着峡谷的小路继续走。
这里的树不一样,树干扭曲,树皮发黑,地面几乎没有野草,只有紫色的带刺藤蔓在岩石缝隙里蜿蜒,盘得很密。
越往里走,越静。
哨卡那边的荒诞劲慢慢淡了,换成一种压着人的东西。
“法拉达。”
瑞戴尔的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了?”法拉达在后面晃着。
“你闻闻,那油漆味是不是越来越重了?”
“当然。”法拉达沉默了一下,“里面还混着别的——陈年葡萄酒,还有点——”
克洛伊突然坐直了。
“停车。”
瑞戴尔立刻勒马。马车停在一棵巨大的枯树旁边。
“怎么了?”
克洛伊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路边那棵枯树的树枝。
老橡树,树干开裂,干透了,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离地两米高的树枝上,系着一根布条。
红的。
这峡谷里到处是黑色、紫色和灰蓝色,那一点红扎眼得不正常,像整幅画上有人故意泼了一块颜色。
风过来,那根红布条飘起来。
瑞戴尔跳下车,走到树下,仰起头。
“裙角?”塞莲娜扒着车窗,声音小了,“是谁把裙子挂树上了?”
克洛伊走到瑞戴尔旁边,没去碰那根布条,只是微微闭上眼。
片刻。
那里有魔法的残留,很弱,像快灭的火星。
克洛伊睁开眼,看着那根在风里飘的红布条。
“有人在留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