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着红布条的枯树林被甩在了身后。
“小心脚下。”
瑞戴尔回头,向身后的克洛伊伸出一只手。
靴子踩在落叶和苔藓上,发出细微的声音。
克洛伊把手搭进她掌心,骑士的手总是干燥温热的。
“这里的路在呼吸。”
克洛伊声音压得很低,紫色裙摆扫过地面,那些藤蔓像血管一样在布料下隐隐鼓动,“是活着的森林,只是在睡。”
“别突然醒过来咬人就行。”
瑞戴尔小声嘟囔,握着克洛伊的手却紧了紧。
就在这时,她的靴子停在了半空。
整个人定住,保持着抬脚的姿势,眉头皱起来,往下看。
“怎么了?”克洛伊凑过去。
“有个东西。”瑞戴尔把脚收回来,蹲下身。
一簇长得像鹿角的深紫色苔藓中间,蜷着一团红色毛球。
颜色鲜艳得不合时宜,放在这片阴郁的林子里,格格不入。
“是果实吗?”
塞莲娜从马车后面探出头,眼睛盯着那团红色。
“不是。”
瑞戴尔伸出一根手指,小心地戳了戳,“软的。”
那团东西被戳醒了。猛地抖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啾”。
然后,它慢慢地展开了身体。
是一只鸟。
或者说,是一只长成球形的鸟。
红宝石色的羽毛,肚子上是雪白的绒毛,蓬松得过分。
翅膀短短地耷拉在两侧,其中一只翅尖渗着一点血。
“荆棘鸟。”
克洛伊蹲到瑞戴尔旁边。
“传说中一生只唱一次歌的鸟,这只还小。”
“它受伤了。”
瑞戴尔的声音一下子软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小红团捧进掌心。
那鸟也不怕生,在她宽大的掌心里蹭了蹭,找了个位置,瘫成一张鸟饼。
“水壶给我。”
克洛伊解下腰间的银壶,倒了一点清水在瓶盖里。
她没直接递,先用手指沾了一点,轻轻点在鸟嫩黄色的喙尖上。
水珠顺着喙滑进去。
那只鸟猛地睁开眼,黑豆一样的小眼睛,湿漉漉的。
“啾!”
它叫了一声,把头埋进瓶盖里,大口喝起来。
“慢点。”
瑞戴尔用拇指轻轻摩挲它背上的羽毛,低着眼睫,嘴角弯着,“没人跟你抢。”
克洛伊看了她一眼。
那个能一箭射穿巨魔喉咙的猎人,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捧着这只小东西,像捧着什么随时会碎的玩意儿。
“手帕呢?”克洛伊问。
“左边口袋,腾不出手。”
克洛伊摸出格子手帕,又拿出一小瓶药,是海盐和薄荷的气味。
“可能有点疼,小家伙。”
她一边说,一边给翅膀上药,用手帕布条扎了个蝴蝶结。
整个过程里,那只鸟老实趴在瑞戴尔掌心。
“好了。”
克洛伊拍拍手,“现在,让我们看看这位向导能不能带路。”
她伸出手,示意那只鸟飞起来。
荆棘鸟似乎听懂了。
它在瑞戴尔掌心站直,抖了抖一身红毛,神情严肃起来,圆滚滚的肚子随着它深呼吸肉眼可见地又鼓大了一圈。
然后,它猛地扇动翅膀。
扑棱棱——
它跳起来了。
距离瑞戴尔手掌大概两厘米高。
然后。
噗通。
落回手心,惯性让它弹了两下。
空气凝住了。
瑞戴尔眨了眨眼,“……伤口还没好?”
“不是。”
克洛伊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只鸟雪白的肚皮。
手指陷进去一大截,软绵绵的,有弹性。
“太胖了,哪怕没那个伤口,它大概也只能贴地滑。”
那只鸟像是听懂了。
它气鼓鼓地叫了一声,把头使劲扭向一边,红毛炸得更蓬了。
“别听她的。”
瑞戴尔立刻把鸟捧到脸边蹭了蹭,“胖怎么了,有福气。”
那鸟见好就收,把圆脑袋往瑞戴尔脸上蹭,毛茸茸的,瑞戴尔眼睛都眯起来了,傻乎乎地笑。
“那现在怎么办?”塞莲娜凑过来,眼睛还黏在那团红色上,“飞不起来,怎么带路?”
克洛伊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瑞戴尔的头顶。
这只体型超标的荆棘鸟在瑞戴尔头顶安家落户。
它两只小爪子轻轻抓着发丝,不用力,只够固定住自己,然后舒服地蹲下来,把自己摊成了一顶红绒帽。
“沉吗?”克洛伊问。
“还行。”
瑞戴尔扶了扶头顶,头皮上传来一阵温热,随着鸟的呼吸轻轻起伏。
挺奇怪的感觉。
“它挺喜欢你头发的。”克洛伊伸手帮她把被爪子带乱的刘海理了理,“也是,乱糟糟的,像鸟窝,有安全感。”
“多嘴。”瑞戴尔小声说。
队伍重新出发,多了一个成员。
那只鸟飞不起来,方向感却是真的准。每到岔路口,它就在瑞戴尔头上轻轻啄一下。
“左转。”
瑞戴尔根据头皮上的感觉下令。
“哎哟,轻点!”
塞莲娜跟在后面,视线一直黏着那只鸟,红羽毛随着步伐一颤一颤,实在忍不住,悄悄伸手,想摸摸那条看起来手感绝佳的尾巴。
手还没到,那只鸟像背后长了眼睛,猛地回头。
“啾。”
不重,像颗雨点砸在手指上。
“老师,它啄我!”
“嗯。”
天色渐晚,林子里的雾开始往深蓝色走,前头的树开始稀了。
头顶那只荆棘鸟突然站起来,爪子抓紧瑞戴尔的头发,发出一声急促的鸣叫。
它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了,不是那种蓬松的可爱,是紧绷的炸毛。
像是看见了回家的路,又像是看见了什么让它退缩的东西。
克洛伊停下脚步,拉了拉瑞戴尔的衣袖。
“看。”
荆棘丛的尽头,一片开阔草地上,一座庄园矗立在那里。
不像骷髅哨卡那种阴森,相反,正常得有点过分。
维多利亚式的建筑,尖屋顶,落地窗,里头灯火通明。无数烛台的光透过窗户铺出来,把草地照成金色。烟囱冒着白烟,法拉达说的那股面包香顺风送过来了。
充满了生活气息。
“那就是……蓝胡子的城堡?”
克洛伊眯起眼,看着那扇开着的大门。
头顶那只红色的小家伙踩着瑞戴尔的发丝焦躁地踱步,爪子收紧,开始有点疼。
大门口,一个修长的人影提着风灯,静静地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