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从云后钻出来,惨白,照着满地的碎石和积水。
断掉的喷泉还在往外冒水,“哗哗”的声音填满整个死寂的院子,像是在嘲笑刚才发生的一切。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那个站在空地上的女人。
她很高。光脚踩在碎石和荆棘上,比场子里最高的大胡子还要高出一截。那身黑袍在无风的空气里自己流动,黑得像墨。
还有那两个角。弯曲,黑漆漆,一看就很硬。
瑞戴尔咽了口唾沫,声音在死寂里响得清清楚楚。
“别动。”
她把声音压到最低,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顺手把塞莲娜往身后塞,又用肩膀顶了顿还在发愣的克洛伊。
“那是……龙吗?”
塞莲娜从瑞戴尔的胳膊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看着像。”
瑞戴尔手里的短刀没敢收。她知道这把刀在这个女人面前约等于没有,但她还是握紧了。
那个女人动了。
就是个很小的动作。
她抬起右手,苍白,指甲长,涂着暗红色蔻丹,在月光下反着让人心跳漏拍的光。
“小心!这是黑魔法前摇!”
法拉达在瑞戴尔腰间疯狂颤着,上下牙床磕得“咔咔”响,“我看过书,这种级别的女巫抬手就是禁咒,快跑!我虽然是骨头不怕死,但我怕被磨成骨粉当化肥!”
瑞戴尔浑身肌肉全绷紧了。
那群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哥哥们也没好到哪去。拿战斧的大哥打了个嗝,手里的斧头差点砸到自己脚面上。
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抬高,再抬高,越过头顶——
然后,轻轻地拨了一下垂在额前的刘海。
“呼。”
女人轻吹一口气,那根不太听话的头发归位了。
全场死寂。
瑞戴尔维持着防御姿势,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嘎——”
肩膀上那只乌鸦歪了歪脑袋,用一种近似于“我见过不少蠢货,但你们算前排”的眼神扫视了一圈,然后开口,吐出一句字正腔圆的人话:
“别紧张,乡巴佬们。女士只是觉得发型乱了。”
“乌……乌鸦说话了?!”
拿重锤的哥哥手一抖,锤子“咚”的砸进地里,砸了个坑。
玛琳菲森皱了皱眉。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乌鸦。
乌鸦立刻闭嘴,缩脖子装死。
然后,玛琳菲森重新转过头,看向克洛伊,迈开了步子。
没有什么地动山摇。她走路没有声音。满地乱爬的黑色荆棘在她脚下自动分开,连一根尖刺都不敢竖起来。
“别……别过来!”
瑞戴尔挡在克洛伊身前,声音有点抖,但没动地方。
“再过来我就——”
“就怎么样?”
乌鸦先生又忍不住了,“用你那把还没指甲剪大的刀给女士修脚吗?”
玛琳菲森停下了。
她离瑞戴尔只有两步远。
这个距离,瑞戴尔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硫磺,也不是血腥。是一股带着露水气的森林味,雨后松针,或者某种说不上名字的野花。
那双绿色的眼睛从高处垂下来,盯着瑞戴尔。
然后,她伸出了手。
那只刚才被全场脑补成禁咒发射器的手,慢慢地、迟疑地,向瑞戴尔的脑袋伸过来。
瑞戴尔闭上了眼睛。
完了。要被捏碎天灵盖了,就像那个棉花怪一样。
但疼痛没有来。
来的是头顶一种很奇怪的触感——凉,僵。
那只手根本没有抓下去。它悬在瑞戴尔头顶几厘米的地方,手指蜷着,想摸,又不敢摸,最后只能僵在半空。
指尖开始往外冒黑烟。
“要死了要死了!”法拉达的嗓门直接拔高,“这是夺魂咒!她在吸你的脑髓!”
瑞戴尔猛地睁眼,想也没想,反手一刀挥过去。
刀挥到一半被拦住了。
不是魔法,是一只手。温热,柔软。
“别动。”
克洛伊从瑞戴尔身后绕出来,把拿刀的手按下去,没停,继续向前,直接抓住了玛琳菲森那只冒着黑烟悬在半空的手。
“嘶——”
是所有人同时倒吸气的声音。
那只手冰。冰得像从冰窖里刚拿出来的石头,而且,全是汗。
虚汗。
克洛伊握着那只手,感觉到它在动。不是要施法,不是愤怒,就是——
紧张。
“你想说,'这孩子的发质真好',对吗?”
克洛伊抬起头,直视着玛琳菲森,紫色眼睛里带着笑,那种“我已经看穿你了”的笑。
玛琳菲森愣住了。
那层高冷的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缝。她那双绿眼睛里跑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去。
但克洛伊抓得很紧。
“或者……你想说,'我也想要这样一个勇敢的小骑士'?”
克洛伊又补了一句。
玛琳菲森那张苍白的脸不知道有没有红——她把头别开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哼”。
“嘎!”
乌鸦先生立刻抖开翅膀:
“没错!女士的意思是,这个红头发的小狗——啊不,小姑娘,虽然傻乎乎的,但护主这个样子还挺可爱的。她只是想摸摸头表示嘉奖,但她这个被动技能总容易让人误会。”
“被动技能?”
瑞戴尔指着那些黑烟,满脸茫然,“你是说……这玩意儿是她一紧张就自动冒出来的?”
“你可以理解成,社交恐惧症实体化。”
克洛伊顺手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用双手暖着玛琳菲森那只冰凉的手,声音还带着笑,“有些人一紧张就结巴,有些人一紧张就脸红。我们教母大人比较特别,她一紧张就冒黑魔法。”
那群哥哥们面面相觑。
那个一脚踩死蓝胡子、气场能压整个院子的女人,居然是个社恐?
玛琳菲森轻轻把手抽了回来。
动作还是很僵,但身上那股把人推出去三里地的寒气散了一些。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是刚才被克洛伊握过的地方,还有一点陌生的温度留着。
她把手藏进了宽大的袖子里。
“啰嗦。”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冷,带点沙哑的磁性,但仔细听,能听出里面有一丝勉强控制住的不稳。
“这里不安全。”
她转过身,背对着众人,似乎这样让她自在一点,“那个疯子的怨念还没散干净。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远处,“有些讨人厌的老鼠,正在往这边赶。”
“老鼠?”瑞戴尔警觉地竖起耳朵。
“不是真老鼠。”乌鸦先生好心解释,“是王子的军队。蓝胡子死的时候动静太大,估计把半个王国的巡逻队都引来了。”
一听“军队”,哥哥们立刻紧张了。
大胡子把战斧往肩上一扛,看了眼已经恢复了些精神的公爵夫人,“妹妹,回家!”
公爵夫人挣扎着站起来。婚纱破得不成样子,脸上全是灰,但眼神很亮。她走到克洛伊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就这两个字,没多说。
“快走吧。”克洛伊摆摆手,“回去多晒太阳,别总躲着。”
哥哥们簇拥着妹妹,从庄园后门急匆匆地消失了。
院子里只剩四个人,一只鸟,还有一个骷髅头。
“那我们呢?”
塞莲娜拽着瑞戴尔的衣角,仰着头问。
玛琳菲森没有说话。
她轻轻挥了一下袖子。
哗啦——
那些封锁着大门的荆棘,像收到号令一样迅速向两边退去,在空中交织盘旋,搭成一座黑色拱桥,一直延伸进森林深处。
拱桥的尽头,有一点暖黄色的灯光。
营火。
“如果你不想睡在死人堆里的话。”
玛琳菲森头也不回地踏上那座荆棘桥,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停了好几秒。
她才稍微侧过一点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没动窝的几个人。
“跟上。”
声音很轻,快被风吹没了。
“我有茶。”
说完这句话,她立刻加快了脚步,黑色袍子在身后翻滚,走得像是在逃。
“噗。”
克洛伊没忍住,笑出了声。
“老师,你在笑什么?”瑞戴尔还盯着那个背影,一脸不可思议,“她真的……是那个把整个国家封印起来的女巫吗?怎么感觉像是我家邻居那个不爱说话的大婶?”
“因为这就是童话啊。”
克洛伊把法杖在地上一点,牵起塞莲娜的手,“童话里的坏人,有时候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善意而已。”
她看向瑞戴尔,“走吧,骑士小姐。有人请喝茶,难得的。”
瑞戴尔挠了挠那一头乱糟糟的红发,把短刀插回鞘里。
“好吧。只要茶里没毒。”
她一把捞起想自己走路的塞莲娜,让小姑娘骑到自己脖子上。
“抓稳了!驾!”
“我也要喝茶!”法拉达在腰间大喊,“虽然我会漏,但我可以闻味儿!那是身份的象征!”
一行人踏上了那座荆棘桥。
看着狰狞的黑色荆棘踩上去却意外稳当,尖刺都收了起来,藤蔓表面甚至开着一些黑色的小花,有淡淡的幽香。
夜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凉意,不刺骨。
克洛伊走在最前面,看着前方那个孤独的黑色背影。
她知道,故事才刚开始。关于荆棘,关于沉睡,关于那滴还没找到的眼泪。
但至少今晚,在这个满是魔法和怪物的地方,不用再睡冷石头地了。
因为有个社恐的女巫,正在前面的营地里,手忙脚乱地给她们烧水泡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