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鸣声戛然而止。
灰尘在楼梯口翻滚,慢慢往下沉。
“咳咳……”
塞莲娜从瑞戴尔身后探出半张脸,手里攥着那根短魔杖,没动。
“结束了吗?”
瑞戴尔没搭话。她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盯着那块堵住去路的巨石,耳朵微动。
公爵夫人瘫在地毯上。婚纱撕得七零八落,手臂上全是淤青,但她的眼睛没离开那块石头,盯着它,像在看一头还没断气的东西。
“没有。”
克洛伊的声音不重,但塞莲娜的嘴闭上了。
她站在大厅正中,枯木法杖轻轻点地,发出一声“笃”的脆响。
“房子在生气。”
话音落地。
庄园动了。
墙纸从墙上剥下来,一块一块,像结了痂的皮往下掉。头顶的水晶吊灯开始摇,叮叮当当,晃个没停。
“我就知道!”法拉达在瑞戴尔腰间抖得上下颠,牙关磕得发响,“这种控制欲的变态不会只在大门装锁!整座房子都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咔嚓。
侧面的墙裂开了。不是炸开,是被撕开的,像布料。
一只巨大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填充物太多,臃肿,指关节处露出锋利的剪刀尖端。
“瑞戴尔。”
克洛伊喊了一声,没有后续。
瑞戴尔已经把公爵夫人扛上肩了,回头对塞莲娜喊:“抓紧!”
小姑娘手脚并用,挂上去了。
“走窗户!”
克洛伊那根枯木枝横扫过去,一道气流打在大厅尽头的落地窗上。
哗啦——
彩色玻璃炸成碎片,月光涌进来。
“跑!”
三人冲出去。
身后的墙彻底垮了。白色的庞然大物从废墟里挤出来,咆哮,那声音不像人声,像建筑倒塌和金属摩擦混在一起。
“你们……弄坏了我的收藏品……”
“那就……留下来……当新的填充物吧!”
庭院里风凉。
瑞戴尔跑得不快,背上一个成年女人,胸前挂着一个孩子,腰上还有个骷髅头,但她呼吸平稳,脚步扎实,每一步都踩进草坪里。
“放我下来……”公爵夫人在她背上动,“你跑不掉的……”
“闭嘴。”
瑞戴尔喘了口气,语气硬,但不是在骂她。
“我任务清单里没有'丢下雇主'这条。虽然你没付钱,但克洛伊老师会记的。”
“记双倍。”克洛伊跟在侧翼,一边跑一边往身后丢法术,随手的。
路边玫瑰花丛疯狂生长,带刺的藤蔓编成网,拦住那个白色怪物的脚步。
没用。
蓝胡子根本不当回事。藤蔓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着力点,他抡着剪刀横冲直撞,灌木丛碎了,雕像倒了,棉花怪在月光下既滑稽又恐怖。
嘶啦——嘶啦——
“大门!”
塞莲娜指着前方。
铁艺大门高耸,黑色铁荆棘缠了一圈又一圈,锁头比瑞戴尔脑袋还大,生了锈。
“撞过去?”瑞戴尔已经在调整肩膀的发力点了。
“不。”
克洛伊停下脚步,转过身。
紫色的头发在夜风里乱,但她的眼睛没乱。她看着前方,没有开口。
那个白色的庞然大物追到喷泉边,停下来,喘气,胸口的棉花一起一伏。
“跑啊……接着跑……”
“这里每一寸土、每一根草都听我的。你们能跑到哪儿去?”
他举起剪刀,月光打在刀刃上,寒得刺眼。
“那个小骑士的骨头不错……做成手杖。至于你,女巫……做个只会点头的八音盒娃娃?”
瑞戴尔把公爵夫人放下,把塞莲娜挡在身后。
她拔出短猎刀。
面对那玩意儿,这把刀小得可笑,但她没退。
她回头看了克洛伊一眼,咧了个有点傻的笑:“老师,看来得加班了。”
克洛伊看着她,没说话。
这姑娘,平时被鬼吓得往后缩,现在站在这里,一步都没挪。
克洛伊走上去,举起法杖,站到她旁边。
“不想变成手杖的话,”克洛伊说,“就把他打成废棉花。”
就在蓝胡子准备冲锋的时候。
咚!
地面震了一下。
所有人都顿住了,连蓝胡子都停了,僵着转动他那颗巨大的棉花脑袋。
咚!!!
第二下。
那扇铁艺大门的中间鼓起一个包。
然后——
轰隆——!
大门直接飞出去了,划过空中,砸进喷泉里,水花冲到半空。
烟尘散开。
门口站着一群男人。
准确说,是一群像熊一样的男人。厚实的皮甲,战斧,重剑,还有一个扛着一根不知从哪拆来的房梁。
为首的,络腮胡,壮得像铁塔,铜铃眼在庭院里扫了一圈。
眼神落在瑞戴尔身后那个衣衫褴褛的女人身上。
凶神恶煞瞬间没了。
“妹妹!!!”
那一声,比蓝胡子的咆哮还响。
七八个壮汉,同时吼出来。
“哥哥……”
公爵夫人眼泪就下来了,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个蓝毛怪欺负你?!”
为首的大汉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蓝胡子,鼻孔喷气,战斧捏得咔咔响。
蓝胡子退了一步。
“不……这是误会……我是公爵……”
“公爵个屁!”
另一个拿重锤的男人骂道,“我就说这小子不是好人!胡子染得那颜色,肯定没憋好屁!”
“兄弟们!干他!”
没开场白,没废话。
就是一群愤怒的哥哥,看到妹妹被欺负,然后冲上去。
瑞戴尔眼睁睁看着那群壮汉冲进去,没有配合,没有剑技,就是力气,就是愤怒。
拿战斧的大哥冲在最前,一斧头把蓝胡子手里的巨剪磕飞了。
拿重锤的跟上,一锤砸进蓝胡子肚子里。
“噗——”
蓝胡子没来得及叫,整个人飞出去,棉花从他身体里喷出来,白茫茫一片,像在下暴雪。
“这……这也行?”法拉达看呆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娘家人?”
“我们好像多余了。”瑞戴尔把短刀插回鞘里。
她看着那个刚才还在那儿嚣张的玩意儿,现在被围在中间,踢来踢去,像个破布娃娃。
“别打脸……我是艺术家……”
“艺术家!让你艺术!”
“这胡子什么品位,给我拔了!”
瑞戴尔喉咙里有点发紧。
她转过头,公爵夫人正捂着嘴,看着那摊混战,又哭又笑,哭得更厉害。
这就是家人吧。
不管多狼狈,总有人踹开那扇锁着的门。
克洛伊拍了拍瑞戴尔的肩膀,很轻。
“学着点。”女巫说,“以后有人欺负你,我也这么喊人来揍他。”
瑞戴尔脸红了,挠了挠头发,小声嘟囔:“有老师就够了。”
塞莲娜拽了拽她衣角:“姐姐,那个坏蛋好像不动了。”
确实。
蓝胡子已经变成了一堆散落的棉花和破布,那件蓝色天鹅绒礼服碎成了片,混在脏棉絮里,半点贵族的样子都没了。
就在这时候。
一股气息降下来。
不是刚才那种腐朽、阴森的东西。是更古老的,更深的,像是森林里最黑暗的地方才会有的。
哥哥们停手了。
他们散开,把妹妹护在中间,眼睛抬向天空。
月光暗下去。
不是乌云,是荆棘。
无数黑色的荆棘从庄园四面八方涌出来,遮住天空,封死围墙,把整个庭院变成一个密封的笼子。
空气变稠,呼吸里带着淡淡苦味。
一个黑色的影子从天上落下来。
黑色羽翼,头顶犄角形状的头饰,流动的黑袍。
她赤脚,轻轻落在那堆废弃的棉花上。
啪嗒。
就这一声,庭院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真吵。”
她开口,声音低,慵懒,像是被吵醒的人在抱怨,但没有人觉得这是在开玩笑。
“我的花园,什么时候变成菜市场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蓝胡子残骸,没什么表情。
“这就是所谓的'死亡艺术家'?”
她嗤笑,是真的嫌弃,“连死都死这么难看。给'坏人'这个职业丢脸。”
她把脚抬起来,踩下去,没用力。
但那堆棉花和破布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化成黑色飞灰,被风吹散,干干净净。
连那股血腥和铁锈的味道,也一起没了。
庭院死寂。
那群刚才还喊打喊杀的哥哥们,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女人转过身。
她的眼睛从那些壮汉扫过去,越过公爵夫人,越过全副武装的瑞戴尔,最后落在克洛伊身上,停住了。
沉默了一秒钟。
那双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楚,但不是敌意,更不是居高临下。
反而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你终于来了。”
她没用魔法扩音,但那句话清楚地钻进克洛伊耳朵里。
“为了那个沉睡的孩子,还是为了你自己?”
克洛伊握紧了手里的枯木法杖。
这股气息她认得。
在很久以前,在那个关于“守护之泪”的传说里。
“玛琳菲森。”
克洛伊念出那个名字。
女人嘴角动了,笑意刚想展开——
“哇!那是刚才的乌鸦先生!”
塞莲娜指着玛琳菲森肩膀喊出来。
那只在第一卷给克洛伊带过路的乌鸦,正乖巧地停在女人肩头,歪着脑袋,用黑豆眼盯着这群旅人。
“嘎——”
玛琳菲森偏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那只聒噪的鸟,叹了口气。
“看来不用自我介绍了。”
她重新看向克洛伊,抬手,指了指被荆棘封住的大门方向。
“走吧。这里太乱了,不适合聊'拯救世界'这种严肃的话题。”
黑色荆棘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通向森林深处。
路的尽头,有一座被荆棘缠绕的巨大城堡轮廓,在夜色里沉默着。
“去哪儿?”克洛伊问。
玛琳菲森已经转身,没回头,但那个笑还在。
“去叫醒那个睡懒觉的小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