蹦跶着蹦跶着的兔子们停住了,它们把耳朵竖起来,树上的猫头鹰也睁开了眼睛。
玛琳菲森的手指收紧了。
颈窝里的松鼠被惊醒,叽叽叫着跳到地上去了。
“那不是诅咒。”
她盯着火苗,绿眼睛里烧着两点火。
“其实那是保护。”
“保护?”瑞戴尔忍不住,“把人变得跟死人一样躺一百年,这叫保护?跟蓝胡子把老婆做成标本,有什么区别?”
“因为只有那样,她才能活下来啊!”
玛琳菲森抬起头。
愤怒,悲伤,绝望,还有说不清的自责,全压在那双眼睛里。
四周的荆棘发出沙沙声,像是跟着动了。
克洛伊意识到,睡美人的故事似乎也和原版不一样了。
“你们根本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什么东西。”
每个字都像咬出来的。
“斯特凡——就是你们那位英俊、勇敢的王子殿下。”她冷笑,笑声比哭还难听,“他是个疯子。比蓝胡子那种躲在地下室玩尸体的变态还疯。”
她抬起手。
篝火里的烟升腾起来,在空中凝成一个轮廓。英俊,挺拔,永远带着完美的微笑。
“他不喜欢活的东西。”
玛琳菲森的声音压低了。
“奥罗拉,那个傻孩子。十六岁,笑起来能把人晃到,跑起来停不住。她喜欢赤脚追蝴蝶,喜欢大声唱歌,喜欢把裙子弄得一塌糊涂。”
烟雾变成一个少女的剪影,在奔跑,在笑。
“但斯特凡不喜欢。”
“他说那叫不雅。他说公主应该端庄、静止、完美。像挂在墙上的油画,像摆在架子上的瓷娃娃。”
烟雾里,男人伸出手,变成一个笼子,慢慢罩下去。
“他要永恒的美。”玛琳菲森眼眶红了,“活人会老,会皱,会发脾气,会不听话。但死人不会。”
瑞戴尔后背一凉,手握紧了茶杯。
“所以……”克洛伊轻声接,“那个纺锤……”
“是他送的。”
玛琳菲森闭上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十六岁生日那天。他送了一架纯金纺锤。特制的。上面涂了一种从深渊里提炼的毒——静谧之吻。”
“只要刺破一点皮,毒液就入心脏。人不会马上死,会慢慢僵,慢慢停,最后变成一具永远保持着生前面貌、不会腐烂的尸体。”
“他要她死在最美的时候。然后锁进水晶棺,做他的收藏。”
啪。
瑞戴尔手里的木杯崩出一道裂。
“这个畜生……”
她牙关咬着,力气没地方出。见过变态,没见过把这套包进“爱”里的。
“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玛琳菲森的声音在颤。
“她手指已经扎破了。毒已经入心。我解不开那种毒,那是整个王国的炼金术师调配出来的,没有解法。”
“我只能冻结时间。”
她猛地睁眼,整晚情绪最激的一刻。
四周的大树开始摇。落叶扑下来。兔子钻进地洞,连那只大胆的松鼠都跑到克洛伊身后去了。
“我用尽所有魔力,在毒发的前一秒,把她的时间冻住!让她睡着!时间不动,毒就不发,她就还活着!”
“然后我用荆棘封了整个国家,把所有人都拉进梦境!因为只有她一个人睡着,等她醒来,世界都不认识了,那太残忍了!”
“我想保护她!我想把那个疯子挡在外面!我想……”
她哽住了。
那个能吓退千军的黑魔女,此刻就是个哭不出声的人,缩在那里,肩膀动着,话说不完整。
“但我还是失败了……我唤不醒她……她就一直睡在那里……一百年……”
她一边哭,一边挥着法杖,也不知道在挥给谁看。
树枝抽打地面,啪啪作响。风乱了。
“呜呜……”
玛琳菲森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黑手帕,狠狠擤了一把。
噗——!
不是普通的一声。
是带着混响、甚至引发了魔力共振的一声巨响。
周围一圈小树苗被这声气浪震得齐刷刷弯了腰。树上几只乌鸦像被什么打中,噼里啪啦掉了下来。
悲伤到窒息的气氛,就这么被一声擤鼻涕给打破了。
瑞戴尔愣在那儿。
塞莲娜也愣住了。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乌鸦先生,傻着脸没动。
玛琳菲森拿着手帕僵在脸上。
她大概这辈子都没这么想消失过。
“那个……”
克洛伊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薄薄一块,带点薰衣草味。
“用这个吧。黑色的,显脏。”
玛琳菲森盯着那块白手帕,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
那只总是笼着黑气的手,慢慢伸了过来。
这一次,没有黑气。
她接过去,用力擦了擦眼睛。
“谢谢。”
声音哑着,鼻音很重。
“没事。”克洛伊拍了拍她肩膀,“哭出来就好。憋了一百年,够累的了。”
玛琳菲森没躲。
她低着头,肩膀还在动。但那股要把什么都掀翻的魔力波动,慢慢落了下去。
兔子们又探出头来。
风也停了。
“所以……”
玛琳菲森吸了吸鼻子,声音总算平了一点。
“这片荆棘林,不是为了拦住勇者。是为了拦住那个虚伪的救世主。”
她抬起头,哭红的眼睛看着克洛伊,眼里带着最后一点什么。
“你是异世界的人。不受这个世界的法则约束。如果是你,如果是你手里那滴守护之泪……”
“也许,能打破这个僵局。”
克洛伊点头。
她从怀里取出那个小水晶瓶,里面的液体在火光下亮了一下。
“我明白了。”
她站起来。火光把影子拉很长。
“所谓的王子,不过是另一个更精致的蓝胡子罢了。”
她看向林子尽头,城堡那个方向。天边有一抹红,说不清是什么。
“而且,我们得快一点了。”
克洛伊眯起眼。
“那位深情的王子殿下,看来没打算等我们去敲门。”
顺着她的目光,夜空里,火焰的箭矢正划破黑暗,一道道朝着荆棘林坠下来。
“那是圣火。”
玛琳菲森站起来。
颓态没了,眼泪也干了。那种让人本能后退的气场,回来了。她握紧法杖,四周的荆棘竖起,尖刺在火光里闪着冷光。
“专门用来烧荆棘的魔法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