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森林还没干透,雾气缠在树干上,懒得动弹。偶尔有几声鸟叫,脆生生地划破寂静。
这本该是个好走的早晨。
如果不是前面那个背影,挡得那么扎眼的话。
“……以太流的频率降低三度,回路会更稳定。”
“确实。人类的魔法体系,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不同的体系碰撞,总能出点意思。”
“有趣。”
克洛伊和玛琳菲森并肩走在前头,玛琳菲森低着头,那对黑色犄角几乎要碰到克洛伊的帽檐。两个人说得投入,周围仿佛自动架起了一道屏障——法师专用,物理系免入。
瑞戴尔跟在后面,大概五步远。
啪。
一颗小石子被踢飞,撞在树根上,弹了两下,停了。
啪。
又一颗,这次踢得有点狠,直接钻进草丛里,把一只打瞌睡的松鼠惊起来。松鼠探出头,“吱吱”叫了两声,看了眼瑞戴尔的脸色,又缩回去了。
“瑞戴尔姐姐。”
塞莲娜骑在她肩上,法拉达抱在手里。小姑娘把下巴搭在瑞戴尔头顶,声音软糯,“你的嘴巴再往下撇,走路会绊倒自己的。”
“胡说。”
瑞戴尔把腰间短刀往上提了提,试图看起来更有那么点威严,“我是在警戒后方。这里是荆棘岭腹地,随时可能窜出东西。”
“可是……”塞莲娜歪了歪头,“玛琳菲森阿姨在前面开路,荆棘看到她全都自己躲开了,连刺都缩起来了。”
确实。
玛琳菲森周身那股淡淡的黑色威压,就像驱虫剂,别说怪兽,路边的荆棘条都乖乖贴着地,恨不得给她铺路。
瑞戴尔感觉膝盖中了箭。
“那、那我是在警戒后方!”她梗着脖子,“防止敌人偷袭!”
“哦——”
塞莲娜拉长音调,明显不信。
法拉达本来想开口,什么“恋爱数据模型”“教科书级别的吃醋案例”,但扫了一眼瑞戴尔那只已经按到刀柄上的手,求生欲让它改成了一声“咔哒”,嘴巴闭上了。
前面又传来笑声。
克洛伊的笑,轻飘飘的,碰到耳朵。
“真的吗?兔子咬那个角?我以为那地方是硬骨头。”
“很痒。”玛琳菲森的声音破天荒少了点冷意,“换毛期更明显。不给它们咬,它们就去咬袍子。”
“下次我带点磨牙棒给它们。”
“……谢谢。”
瑞戴尔胸口堵了口气。
昨天还是“那个疯子”“那个女巫”,今天就开始交流养兔心得了?
明明是我先来的。睡草地、吃干粮、被鱼人追,哪次不是我陪着。
她折断了路边一根伸出来的树枝。
这根树枝太碍事。
“瑞戴尔。”
克洛伊回了头,阳光从树叶缝隙打过来,落在她脸上。
“累了吗?路边有块石头,休息一下?我看你一直在叹气。”
“没有!”
瑞戴尔立刻否认,“骑士体能无限,我再扛着塞莲娜跑五公里都没问题。”
为了显得可信,她原地做了两个高抬腿。
塞莲娜在她肩上晃得像布丁。
“噗。”
克洛伊笑了,没拆穿她,只是眼神里多了点只有她们两个才对得上的东西。
“那就好。不过累了随时说。”她顺嘴补了一句,还回头扫了眼玛琳菲森,“我们的教母大人,其实挺会照顾人的。”
玛琳菲森把脸别向一棵树,假装在研究树皮的纹理,耳朵尖有点红。
“我不累。”瑞戴尔的声音小了下去。
她看着克洛伊转身继续往前走,那股酸劲非但没散,反而更浓。
“把你当小孩哄”是吧。
最讨厌这种了。
就在这时,前面的灌木丛动了。
不是风吹,是什么东西在里头拱来拱去的动。
沙沙沙。泥土翻动的声音。
“有情况!”
瑞戴尔眼睛一亮。
机会来了。总不能让那个只放黑魔法的女巫把风头全占了。
她迅速把塞莲娜从肩上放下来,安置到法拉达旁边,“待在这儿别动。”
反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弓,整套动作干净利落。
这是练了无数次的肌肉记忆。
“是什么?”克洛伊停下,法杖微微抬起。
“不用麻烦老师。”
瑞戴尔自信地走上前,弓弦拉满,“这种小场面,交给我。”
她眯起一只眼睛,瞄准那团还在抖动的灌木。
荆棘地精也好,泥沼怪也好,一箭下去,让它知道招惹心情不好的骑士是什么结果。
就在这时——
她用余光偷瞄了一眼克洛伊。
老师在看我吗?
一定要看的那种。
然后就在这一眼的功夫,灌木丛里的东西猛地窜出来。不是地精,是一团长了脚的绿色仙人球,顶上顶着一朵大红花,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受死吧!”
瑞戴尔手指一松。
崩——!
弓弦的声音很好听。
然后。
那支箭画出了一道诡异的弧线,擦着仙人球怪的头皮飞过去,继续向前——
哆!
稳稳地钉进了玛琳菲森那件正随风飘扬的黑色长袍下摆。
把这位女巫,钉在了一棵老橡树上。
静。
仙人球怪也愣在原地,头顶那朵大红花晃了晃,好像在问:就这?
玛琳菲森低头,看了看被钉住的裙摆,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瑞戴尔。
肩膀上的乌鸦张大嘴:“嘎?”
瑞戴尔维持着射箭的姿势,整个人石化了。
地上要有缝就好了。
“那个……风速……这是预判射击……”
她语无伦次,脸涨成煮熟的虾,手还在抖,弓都快拿不稳。
仙人球怪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漏气的怪叫,朝瑞戴尔扑过来。
“小心!”
瑞戴尔慌着去摸第二支箭。
有人比她快。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带着薰衣草的淡香,轻轻握住她拿弓的手。
紧接着,一个温热的身体贴上她的后背。
克洛伊。
她没有抬法杖,没有放魔法,就是贴着瑞戴尔,像是一个拥抱。
“别慌。”
声音就在耳边,近得那口温热的气直接打在瑞戴尔的耳廓上,酥酥麻麻,顺着脊背一路往下窜。
瑞戴尔的脑子空了。
周围的一切消失,只剩下背后那个触感,和耳边那个声音。
“深呼吸。”
克洛伊的手覆上她的手背,引导她重新搭箭。
“不要看我。”
她低声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看穿了什么的意思,“专心点,我的骑士小姐。我的后背,可是全交给你了。”
瑞戴尔脸红得快滴出血来。
原来她知道。
羞耻和某种巨大的、讲不清楚的情绪撞在一起,在心里炸开。
“眼睛看着目标。”
克洛伊的手指稍微用了力,帮她调整手肘角度,“感受弦的张力,把那东西当成刚才踢飞的石子。”
瑞戴尔吸了口气,那股好闻的气息充满鼻腔。
那些酸、那些不安、那些憋着的委屈,突然就散了。
她不需要和任何人比。
克洛伊就在她身后,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眼神重新锐利起来。
弓弦拉满,这一次,稳。
“去吧。”
克洛伊轻声说。
瑞戴尔松手。
咻——!
一箭,没有任何犹豫,直穿那朵大红花的核心。
仙人球怪被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向后飞出,死死钉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变成一堆枯枝败叶。
“好耶!”
塞莲娜在后面鼓掌,“姐姐厉害!”
法拉达咔哒咔哒地敲着牙:“刚才那一下失误足以载入反面教材,这一下补救倒是有点水平。不过嘛,主要还是辅助打得好。”
克洛伊松开手,退了半步。
背后的温度消失,瑞戴尔愣了一下。
“干得漂亮。”克洛伊拍了拍她的肩,顺手把她有点乱的红发拨了拨,“只要不分心,你就是这里最厉害的射手。”
瑞戴尔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压得很低,“我会努力不分心的。”
“嗯。”克洛伊笑着,“下次想看我,大大方方看就行,不用偷偷摸摸的。我又不收门票。”
瑞戴尔感觉头顶要冒烟了。
“咳。”
一声干巴巴的咳嗽,把这团粉红色气氛戳破。
玛琳菲森还在树上钉着。
她面无表情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裙摆,语气里透着一股生无可恋,“不想打扰你们。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这件袍子是月光蜘蛛丝织的,很难洗。”
瑞戴尔这才想起来还有个受害者。
她赶紧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拔箭,“对不起对不起,我赔,等我有钱了一定赔!”
玛琳菲森低头看着这个咋咋呼呼的小骑士,没说话。
指尖黑气一闪,裙摆的破口自动愈合,连线头都没留。
“算了。”她挥了挥手,“赔什么赔。倒不如好好练练,怎么在心跳乱的时候把手稳住。”
她往克洛伊方向扫了一眼。
“不然下次,可能就不只是钉裙子这么简单了。”
瑞戴尔愣了一下,脸又红了。
这个女巫……原来还挺八卦的?
“走吧。”
克洛伊走过来,牵起塞莲娜的手,回头看了眼两人,“前面的路不太对。”
确实。
随着仙人球怪的死亡,周围的树木位置微微发生了变化,原本笔直的小路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地上的草皮轻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活化地形。”
玛琳菲森整好裙摆,走回最前头,高贵冷艳的姿态又回来了。
“那个疯子知道我们来了,在改地形,想把我们困在这里。”
她回头,目光停在瑞戴尔身上,不轻不重地说,“跟紧点,小骑士。这种地方,要是你又看别的地方去了,后背就真的要交给敌人了。”
瑞戴尔把弓背好,手按回刀柄。
这一次,没有觉得被晾在外头。
她看了眼走在前面的克洛伊,那个背影挺拔、纤细,快步跟上去,站到克洛伊的侧后方。
骑士护着人的位置,本来就该是这里。
风吹过树梢,沙沙响。
塞莲娜趴在瑞戴尔背上,看着前面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
她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