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没路了。
准确说,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一堵墙。黑色,会动,挡在所有人面前。
荆棘太高,仰头也看不见顶。不是那种会勾破裙摆的小灌木。每根都有大腿粗细,全是倒刺,相互缠绕,密不透风。内部偶尔传来“嘎吱”声,像老旧木门在转动。
尖刺缝隙里挂着些亮的东西。
半截生锈的铁手套。一块凹陷的胸甲。半面鸢尾花纹章盾牌。
“看来以前有不少'勇敢'的王子来这里展现过男子气概。”
克洛伊站在荆棘墙前,拉了拉兜帽,挡住头顶落下来的露水。语气很平,就像评价一幅挂歪的画。
“这是第一道防线。”
玛琳菲森走到最前面。
离开那个全是毛茸茸动物的营地之后,她把高冷的面具重新戴上了。背挺直,黑色长袍在晨风里鼓动。
瑞戴尔下意识把塞莲娜往身后拉了拉,手按到了刀柄上。
知道是友军地盘,压迫感还是扑面而来。
“它们看起来……很饿。”瑞戴尔吞了口口水,声音压得很低。
“它们在睡觉。”
玛琳菲森回头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护犊的母亲看到有人说孩子坏话。
“而且它们不吃人。那些盔甲只是玩具。”
她转过身,面对那堵黑色高墙。
没有举起法杖,没有念咒,没有召唤任何东西。
她伸出一只手,贴在最粗的那根荆棘上,然后哼了一首曲子。
没有歌词。很轻,很慢。
摇篮曲。
荆棘墙动了。
不是那种准备攻击的动作。像是一只刚睡醒的大狗在伸懒腰。
那根被她摸着的藤蔓慢慢抬起来。指头长的尖刺,能划破钢铁的那种,慢慢缩回了表皮。藤蔓的表面从粗糙变得光滑,顶端低下头,在玛琳菲森的掌心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整面墙都在动。
它们往里挤,争着蹭玛琳菲森的袍子。有些挤不进来的,转头就抽了旁边的同伴一下。
“好了好了。”
玛琳菲森拍了拍缠上她手臂的那根藤蔓,声音里带着无奈。“别闹,有客人。”
那根藤蔓停了一下,委屈地松开,在空中扭了两下,极不情愿地缩了回去。
其他藤蔓跟着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铺满落叶的小路。
阳光从缝隙挤进来,劈开了晨雾。
“走吧。”
玛琳菲森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袖口,头也不回地走进去。
“它们好可爱!”
塞莲娜挣脱瑞戴尔的手,跑了过去。
“哎——”
瑞戴尔没来得及拦。她发现荆棘对塞莲娜更温柔,甚至主动把路上的石头卷走,让她走得稳稳当当。
“这个世界里,植物也是颜控。”
法拉达在瑞戴尔腰间晃悠,牙齿碰得叮当响,语气莫名有点酸。“想当年我还是匹白马,也有不少野花往我蹄子上缠……”
“闭嘴。”
瑞戴尔抬手敲了一下它脑壳。
她还是保持着戒备。植物再温顺,受过训练的骑士不会因为表象就放松。
然后她看到了。
一根细细的绿色藤蔓,从草丛里探出头,朝克洛伊的脚踝方向伸过去。
“嘿!”
瑞戴尔眼睛瞪圆了。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当着她的面对克洛伊动手动脚,哪怕那个“人”只是一根草。
她没有思考,手已经动了。
“离她远点!”
铮——
短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闪。
那根藤蔓猛地僵住了。顶端的叶子“沙沙沙”地抖个不停,整根都直挺挺的,像是被钉在原地。
然后它做了一个让瑞戴尔完全没料到的事。
慢慢弯下去,对着克洛伊鞠了个躬。
顶端裂开一条缝,一朵淡紫色的小野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出来,顶着露水,举到克洛伊面前。
随后藤蔓一趴,贴着地,连叶子都不抖了。
瑞戴尔愣在那里,刀拔出来不是,收回去也不是。
她……把一根草吓哭了?
“噗嗤。”
克洛伊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把花捏起来。藤蔓松了口气似的抖了一下叶子,彻底装死。
“看来它很喜欢你,骑士小姐。”
克洛伊转着那朵花直起身,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它……是给你的。”瑞戴尔把刀收回去,脸有点烫。“它是在讨好你。”
“是吗?”
克洛伊歪了歪头,往前走了一步。
瑞戴尔屏住了呼吸。
薰衣草的气味。
克洛伊抬起手,把那朵带露水的小花别在瑞戴尔耳边,就在那缕乱翘的红发旁边。
紫色配红色,按说配色挺灾难的。但在这一束晨光里,说不出哪里不对。
“我觉得它适合你。”
克洛伊的手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秒,指腹有点凉,但瑞戴尔觉得那块皮肤像是烫了一下。
“刚才那个拔刀的姿势很帅。这是奖励。”
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瑞戴尔的心脏跳得过快,撞着肋骨,她只能站在那里不动,任由克洛伊把她鬓角的碎发整理好。
“谢……谢谢老师。”
声音小得几乎没有。
塞莲娜回过头,看到这一幕,小手捂住嘴,眼睛笑成月牙。
“瑞戴尔姐姐变成花姑娘啦!”
“咳!”
瑞戴尔猛咳了一声。她伸手去摸耳边那朵花,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怕碰坏了。
“走吧。”
克洛伊收回手,转身跟上玛琳菲森。转过去的那一刻,嘴角的弧度比刚才稍微高了一点点。
穿过这道“活”的墙,里面完全变了。
外面是阴森黑森林,里面是一片开阔草地。草长得茂盛,踩上去软绵绵的。四周开满了叫不出名字的花,红的黄的蓝的。几只白蝴蝶在花丛里绕来绕去。阳光是暖黄色的,像下午那种让人犯困的光。
“这里是……”瑞戴尔有点恍惚。和她想象中的“魔女禁地”对不上。
“'静止'的边缘。”
玛琳菲森停下脚步,站在一片雏菊丛里,黑色袍子拖在地上,压倒了几朵花。
“越靠近城堡,时间流得越慢。这里还保留着那个傻瓜——奥罗拉,小时候最喜欢的样子。”
她伸出手,一只蓝色蝴蝶落在指尖,纹丝不动,像标本。停了好几秒,才用慢动作的速度扇了一下翅膀。
玛琳菲森轻轻吹了口气,蝴蝶才慢悠悠地飞走。
“这里所有东西,都像是泡在蜂蜜里。黏稠,缓慢,甜得发腻。”
克洛伊点头。踏进这片区域之后,她感觉到体内魔力流动变慢了。并不难受,反而有种想躺下来睡觉的安逸感。
“这是那个沉睡魔法的余波?”
“保护。”
玛琳菲森纠正。“我说过,那是保护。”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
周围的荆棘依然在跟着她们。有一根粗壮的黑色藤蔓,悄悄在地上隆起,刚好把塞莲娜脚下的水坑垫住。
塞莲娜踩上去,稳稳的。
“谢谢你呀,大树先生!”
那根藤蔓往地里一缩,连个洞都留在地上了。
瑞戴尔看着这些,肩膀彻底放松下来。她摸了摸耳边那朵花,花瓣软,还带着凉意。
这是通往最危险战场的路。前面是传说中要毁灭世界的王子和他的军队。
但此刻,在这片荆棘围住的地方,有一种让人想落泪的安静。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瑞戴尔嘟囔了一句。
“先把那个想把这里烧成灰的混蛋解决了再说。”
克洛伊走在她旁边,接过话茬。她没看瑞戴尔,看着远处。
在那片美好草地的尽头,那些本该高耸坚实的黑色荆棘,正呈现出一种灰白色。
像缺水快死的玫瑰。
像正在流失生命的老人。
有些藤蔓已经断了,无力地垂着,变成死木头。
那里是与外界相连的地方,也是奥罗拉生命力的晴雨表。
“它们在枯萎。”
克洛伊的声音很轻。
玛琳菲森的背影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握着法杖的手指节用力,变得苍白。
“她快撑不住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止不住的动摇。
“那孩子的生命力,正在随着这些荆棘流逝。如果荆棘全死……”
剩下的话没说出来。
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风凉了。
瑞戴尔下意识抓住克洛伊的袖子。那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克洛伊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是热的。
“走快点。”
“我们去叫醒那个睡懒觉的公主。”
“然后在那个混蛋王子烧掉这里之前,送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