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荆棘花园，眼前豁然开朗。
然后令人失望。
就是一片黄草地。没有岩浆，没有乌云，太阳挂在正头顶，晒得人皮肤发紧。
若不是身后那堵黑色荆棘墙还戳在那儿，瑞戴尔几乎要以为自己走回了老家的后山。羊粪味的那种。
“这就是所谓'被诅咒的战场'？”
她踢开一块碎石，把下滑的护肩往上提了提。盔甲在正午吸热，人要被烤熟了。
“我还以为至少会有骷髅兵。”
“那样反而省事。”
克洛伊走在旁边，法杖在手里转了一圈，把帽檐压低，“现在这种静，不对劲。”
玛琳菲森走在最前面，一声没吭。
离开花园之后，她身上那道“生人勿近”就又支棱起来了。黑袍在枯草上拖过，沙沙作响。她不像要去打仗，像要去奔丧。
“嘎。”
乌鸦先生突然从她肩膀上弹起来，在前方盘了两圈，又落回来。
“前面有很多铁皮罐头，”它的声音像指甲刮黑板，“闪闪的，不好吃。”
“铁皮罐头？”塞莲娜从瑞戴尔身后探出脑袋，“能吃吗？”
“不能。”法拉达在瑞戴尔腰间晃荡，下巴骨磕得咔哒响，“那是骑士。外壳硬，里面空，打开了有股陈旧的酸味。”
话音未落，远处飘来一声号角。
呜——嘟——！
跑调的。
然后地面开始震。
不是地震，是马蹄。
一队银白骑兵从山坡后面冲出来，铠甲锃亮，白披风猎猎，每面盾上都画着一把金剑斩断黑荆棘，气势汹汹地往这边来。
卖相是真好看。
“这就是'正义之师'？”
克洛伊停下来，眯眼看着那团逼近的银色，“抛光蜡没少用。”
玛琳菲森没接话。
她站在原地没动，握法杖的手指收了收。脚边的荆棘悄悄从地底钻出来，围着她的靴子盘了一圈。
“那是……皇家禁卫军，”她的声音有点干，“曾经，他们也守护过这片土地。”
“曾经。”
瑞戴尔冷哼，往前跨一步，挡在玛琳菲森和克洛伊前面。
手按上刀柄，没拔，就那么搭着。
骑兵冲到五十米外，猛地勒马，尘土还没散，队长已经拔剑出鞘，剑尖直指玛琳菲森。
“邪恶的魔女！”
声音洪亮，中气充沛，字正腔圆，“你的末日到了！以王子殿下的名义，我们将斩断你的荆棘，净化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头盔上插着根红羽毛，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
玛琳菲森甚至没抬眼皮。
“喂，铁皮鸡。”
瑞戴尔掏了掏耳朵，“你们瞎啊，这儿还有别人呢。”
队长愣了一下，这才把视线扫过来。
一个拿破木棍的村姑，一个背弓箭的野丫头，野丫头脖子上还骑着个小不点。
哦，腰上还挂着颗骷髅头。
队长的神情瞬间从义正言辞变成了悲天悯人。
“天哪！”他差点从马上栽下来，“多么可怜的平民！你们一定是被魔女绑架了！——就是那个红头发的，眼神多狂躁，这是'混乱心智'的诅咒，我见过！”
“你说谁狂躁？”
“别怕，孩子！”队长深情地伸出手，“哪怕要用重锤敲碎你们的骨头，我们也会把那个附身的恶魔赶走！这叫'物理净化'！”
瑞戴尔的表情慢慢变了。
“等等，”她说，“敲碎骨头，是你们的救援方式？”
“只有肉体的痛苦才能唤醒迷失的灵魂！兄弟们——准备净化之锤！为了正义！”
哗啦一声，那群骑士整齐划一地收起剑，从马鞍上取下链枷和战锤，一个个跃跃欲试，脸上那股劲，根本不像在救人。
场面安静了一瞬。
连塞莲娜都察觉出不对，她抱着瑞戴尔的脑袋，小声问，“他们脑子里长蘑菇了吗？”
“不，”法拉达一本正经，“是过期的酸奶。已经凝固那种。”
瑞戴尔没再说话，直接转头看克洛伊。
克洛伊正用手帕捂着嘴，肩膀在抖，不是哭。
“老师。”
“嗯？”
“我可以揍他们吗。”
克洛伊没忍住，笑出声，放下手帕，走上来，轻拍了一下瑞戴尔被太阳晒烫的肩甲，“当然，不过手轻点，那铠甲挺贵，打坏了赔不起——留口气就行，我还想问问那位队长，他这套'物理净化'是哪儿学的。”
“遵命。”
瑞戴尔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把刀柄上的手松开了。
刀没用，对付这些铁皮罐头，刀太客气了。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噼啪一串响，然后把塞莲娜从脖子上摘下来，塞进玛琳菲森怀里，“帮我看两分钟，场面可能不好看，小孩别盯着。”
玛琳菲森下意识接住孩子，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红发背影已经往前走了。
“喂！红毛！不要反抗正义——！”
“闭嘴，大公鸡。”
脚下一蹬。
嘭！
枯草炸开一圈土，人像一枚炮弹撞进骑兵阵里，借着冲势整个人跃起，两脚合力踹在队长的盾牌上。
当——！
连人带马翻出去。
“队长！”
后排炸了锅。
瑞戴尔落地，顺手捡起队长掉的头盔，不回头，侧手一扔，精准砸在冲上来的骑士头盔上。
咚。
那骑士直接从马上栽下去，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这之后就不用太描述了，因为那根本不是打架，是戏弄。
几十斤铠甲穿在身上，瑞戴尔随便跑圆场他们就追不上，她用肘、用膝盖、用肩膀，有时候就是直接把人扛起来砸另一个人，没有章法，极其有效，还顺带让不少骑士用锤子砸中了自己队友。
“抓住她！”
“别挥了会砸到人！”
“我的脚——！”
克洛伊靠在一块石头上，悠闲地看着，“哪里是打架，她是在发泄。”
“她……”玛琳菲森抱着塞莲娜，没挪开眼，声音压得低，“身上没有一点魔力波动。纯肉体……这不合常理。”
“这就是瑞戴尔。”
克洛伊侧过头看她，“她不用魔法。她想护住什么，她就能变强。就这么简单。”
玛琳菲森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了眼怀里的塞莲娜。
小姑娘正挥着拳头给瑞戴尔加油，“踢他屁股！对！就那个！”
玛琳菲森没说话。
胸口有什么东西，悄悄松了一点缝。
“结束了。”
克洛伊开口。
场中，瑞戴尔一个扫腿放倒最后一个，拍了拍手，长出一口气，理了理乱掉的头发，回头对克洛伊咧嘴一笑。
周围横七竖八全是还在哼哼唧唧的铁皮罐头，有的被头盔卡住了没法动，有的正使劲撑凹进去的胸甲，队长压在最底下，脸上印了个清晰的靴印，像只翻过去的乌龟挥着手脚。
“搞定，”瑞戴尔比了个手势，“没人死，最多躺半个月。”
克洛伊走过来，从口袋里摸出帕子，帮她把额头的汗抹掉，顺手顺了顺她一绺翘起的头发，“辛苦了，看来你的'物理净化'比他们那套管用多了。”
就这时，队长身上滚出一个小玻璃瓶，摔在石头上，碎了。
紫色的烟冒出来，甜腻，带着烂花的味道。
玛琳菲森脸色变了。
她走过来，法杖指着那团烟雾，没吭声，盯了两秒才开口。
“盲信药剂。”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喝了这个，会失去理智，只听从下毒者的命令——让他杀亲生母亲，他也照做。”
没人说话。
瑞戴尔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还在呻吟的骑士。
那点散尽打架之后的痛快，一下就没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正义之师。
就是一群被灌了药的工具。
“那个混蛋王子……”
她握紧拳头。
克洛伊的手覆上来，握住她的拳。
“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