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次很轻微的颤动。
轻得差点被忽略,但在这间塔楼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动……动了?”
瑞戴尔像是被人戳了一下,整个人差点跳起来。她手里还攥着那把刚立了大功的弓,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床,“老师,是真的动了吧?不是眼皮抽筋?”
“嘘。”
克洛伊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战斗的焦糊味还没散,混着旧灰尘,还有一股说不清楚的甜味,正从床的方向慢慢漫出来。
玛琳菲森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这位让整个王国闻风丧胆的女巫,此刻连呼吸都忘了。她把手悬在奥罗拉的脸颊旁边,想碰,又不敢碰。手指抖得厉害。
“奥罗拉……”
她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名字,声音碎成了几截。
但是,睫毛颤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床上的公主依然闭着眼,胸口的起伏细得几乎看不见。没有什么童话里的场面,坏人一死、公主立刻蹦起来唱歌——现实没那么好使。
“为什么?”
塞莲娜拽着玛琳菲森的裙角,“那个坏叔叔不是已经变成烟花了吗?”
玛琳菲森闭上眼。
“因为锁还在。”
她的声音低,带着化不开的自责,“那个王子只是个看守者,真正的锁是我挂上去的,我的魔力,我的诅咒。哪怕我后悔一万次,哪怕我想收回……泼出去的水,不会自己流回瓶子里。”
她转头,看向克洛伊。
那双眼睛里,骄傲和防备都没了,只剩下一种她自己大概也不习惯的东西——祈求。
“克洛伊。”玛琳菲森说,“你是光。预言里唯一的变量。我的魔力里全是荆棘,我唤不醒她。如果你愿意……如果你能……”
“知道了。”
克洛伊没让她说完。
她走上前,握住了玛琳菲森那只冰凉的手。
“不用求我。”克洛伊笑了笑,声音平静,“我们都爬了几千级台阶上来了,总不能只是来看一眼睡姿就走吧?那门票也太贵了。”
她松开手,转身面向大床。
深呼一口气。
克洛伊举起魔杖。“守护之泪”从她口袋里飞出,悬在掌心正上方。
没有咒语。
在这个世界待久了,她越发觉得魔法不过是一种对话。跟风、跟水、跟这些沉睡了一百年的东西说话。
“喂,起床了。”
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光元素涌入晶体——
嗡。
一声轻柔的嗡鸣。
原本湛蓝的水晶绽出白光,温和地把整张大床包裹住,然后向外蔓延。
那些死死缠绕在窗框和地板缝里的黑色荆棘,接触到光的瞬间,硬刺簌簌脱落,干枯的表皮退去,底下露出鲜嫩的绿。
然后。
噗。噗。噗。
花开了。
一朵,两朵,千朵万朵。鲜红的玫瑰争着抢着在荆棘上炸开,浓郁的花香把房间里陈旧的灰尘味冲了个干净,甜得有点呛。
光越聚越盛,最后汇成一束,落在奥罗拉的眉心。
睫毛动了。
这次没有停。
所有人憋住了呼吸。
瑞戴尔忘了眨眼,手心全是汗。
玫瑰色的光晕里,那双沉睡了一百年的眼睛,缓缓睁开。
紫罗兰色,带着刚醒时的迷蒙,还有一丝——说不准的急切。
“早安。”
克洛伊轻声说,刚要收回手。
然后。
下一秒。
原本应该虚弱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的公主,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克洛伊的手腕。
“哎?”
克洛伊还没反应,整个人就被拽得失去重心,跌进了一个带着浓郁玫瑰花香的怀抱里。
奥罗拉坐起身,双臂直接环住克洛伊的脖子,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像是快要断气的人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
“啊……”
一声满足的叹息,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鼻音,好听得不像话。
“找到了。”
她在克洛伊耳边蹭了蹭,“解药的味道。”
整个房间死一般的静。
连外面的风都停了。
瑞戴尔手里的弓“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嘴巴张成“O”型,看看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又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
“喂……”
那声音里,委屈和震惊各占一半,还压着点什么别的东西,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
她往前走了一步,想把人拉开,又觉得不太合适,就这么僵着。
玛琳菲森倒是笑了。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看着活蹦乱跳的教女,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了地。然后她往旁边瞥了一眼,看了看瑞戴尔,又收回了视线。
“咳咳。”
克洛伊有点尴尬。奥罗拉的心跳清楚地顶着她的胸口,砰砰直响,很有力气。
“那个,公主殿下?”
她拍了拍奥罗拉的后背,“我很荣幸当你的抱枕,但能不能稍微松一点点?我有点缺氧。”
奥罗拉顿了一下。
像是从什么地方回过神来。
她松开手,往后拉开一点距离,但没有放开克洛伊的手腕。
这位刚苏醒的公主眨了眨眼,紫罗兰色的眸子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玛琳菲森身上时停了一瞬,满是依恋;落在瑞戴尔身上时带了点好奇;最后,又落回克洛伊脸上。
“抱歉。”
奥罗拉坐直身体。
睡裙皱着,头发也乱着,但那一瞬间,属于王室的礼仪就像呼吸一样回来了。她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感激。
“刚刚失礼了。”
声音很平静,像流水,“因为做了很长很长的噩梦,梦里全是黑暗和寒冷,只有这位小姐身上的气息……”她看了一眼克洛伊,脸颊带着一点红,“像唯一的灯塔。醒来的瞬间本能地想抓住,真的非常抱歉。”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解释了冒犯,表达了感激,还顺带夸了人。
就连刚才还要跳起来的瑞戴尔,也不好意思再接话了,只能梗着脖子,“只要醒了就好。毕竟我们……咳,我们可是为了叫醒你,把那个光头王子都拆成零件了。”
“光头……王子?”
奥罗拉歪了歪头,对这个词显然有点陌生。
“是的,我的孩子。”
玛琳菲森走上前,声音有些哽,伸出手想去碰奥罗拉的脸颊,却停在了半空。
奥罗拉主动凑过去,把脸贴进她掌心里。
“教母,别哭。”她轻声说,“我知道你一直在保护我。那些荆棘……虽然看起来吓人,但在梦里,一直是我最坚固的摇篮。”
玛琳菲森的泪终于忍不住了。
就在这一刻——
咚。
咚。
咚。
远处,王城大教堂的钟声响了起来。沉寂了一百年的钟声,浑厚悠远,传遍整个王国的每个角落。
克洛伊走到窗边。
楼下那个保持金鸡独立姿势不知多久的卫兵,突然把脚放下来,“哎哟”一声,揉着麻木的腿。
街角的面包师铲子动了,热气腾腾的面包香重新飘散出来。
半空中那只悬着的花猫落了地,吓了自己一跳,“喵”了一声,叼着那条有点发干的鱼,一溜烟钻进了巷子。
喧闹声、叫卖声、马蹄声、孩子的哭闹声——那些声音,在一瞬间重新填满了整个王国。
“醒了!”
塞莲娜扒着窗台,眼睛亮晶晶的,“大家都醒了!花也开了!”
不只是塔楼。整个王城的荆棘都在开花,红的、白的、粉的,沿着城墙、顺着屋檐漫开去,把这座古老的城市盖成了花海。
“真美。”
奥罗拉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毯上,站到了克洛伊身边。
刚醒来,却没有一点虚弱的样子,反而透着勃勃的生气。她看着窗外复苏的王国,眼神安静而笃定。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提着睡裙两侧,郑重地屈膝行了一礼。
“感谢你们。”
眼神干净,没有任何贵族的套路,只有真诚,“感谢你们没有放弃这个被时间遗忘的地方。叫醒了我,也叫醒了我的子民。这份恩情,荆棘岭王国永远铭记。”
“哎呀太客气了!”
瑞戴尔最受不了这种正经场面,手忙脚乱地想回礼,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这是骑士该做的!主要功劳是老师的,还有玛琳菲森阿姨的魔法……”
克洛伊笑着扶住她。
她看着眼前这位礼仪周全的公主,顿了一下。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里,被一只柔软的手握着。
从那个“失礼”的拥抱之后,奥罗拉就没松开过。行礼的时候也是——一只手提裙摆,另一只手攥着克洛伊的袖口,攥得稳稳的,像是下意识的动作。
“那个,公主殿下。”
克洛伊晃了晃手,“虽然我也不介意,但我们要下楼去见你的子民,这么走路……容易摔。”
奥罗拉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两人的手。
这次,她没有道歉,也没有松开。
相反,手指收得更紧了一点。
她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光,“可是我很害怕。”语气软糯,“我睡了一百年,腿还有点软。不牵着解药——啊不,不牵着恩人小姐的话,我肯定会从楼梯上滚下去的。”
她看向旁边一脸警惕的瑞戴尔,露出一个甜美、无害的笑,“骑士小姐应该不介意吧?保护柔弱的公主,也是大家共同的任务呢。”
瑞戴尔:“……”
瑞戴尔:“???”
骑士小姐盯着那张笑得无辜透顶的脸,只感觉这哪里是什么睡美人,这分明是——
“我也要牵!”
瑞戴尔果断挤到克洛伊另一边,一把抓住她另一只手,还特意往奥罗拉那边瞪了一眼,“克洛伊是我的!我腿也软!我也怕滚下去!”
克洛伊夹在中间,左边一只公主,右边一只骑士。
她看着窗外漫天的玫瑰花瓣,听着远处的欢呼声,又看看身旁这两个正暗戳戳较劲的家伙。
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既然都腿软,那就慢点走,反正一百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阳光正好。
这是个适合苏醒,也适合开始新故事的早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