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顶着一颗光头,挂在八条金属腿上,正用所有的力气把地板砸出裂缝。
“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唾沫往下甩,脑袋跟着身体一起晃。
轰——
石柱从腰间断开,碎石哗哗往下落,脚底的地板跟着一起抖。
“小心!”
玛琳菲森法杖顿地。地板上那些静着的绿色荆棘突然动了,几秒内就把奥罗拉那张床四面封死,连缝都没留。
她回头看克洛伊,语气压得很低,“这里撑不住太久,再不解决它,整座塔会塌。”
克洛伊已经拉着瑞戴尔跳开了一块飞来的碎石,两个人落地,她站定,眯眼盯着那只怪物。
火焰打上去没用。金属外壳连颜色都没变。瑞戴尔之前射出去的箭擦着关节蹭了几下火星,全被弹飞。
“这也太硬了,”瑞戴尔半跪在地,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灰,“我的箭头卷了。”
“因为那是怨念。”
克洛伊没有解释更多。她在看那只蜘蛛的腹部——每次它抬起前肢,齿轮就发出金属过载的摩擦声,同时关节缝隙里闪出紫光。
不是只有腹部,每一个关节连接点,都有符文在转。
“瑞戴尔。”
不用多说,瑞戴尔已经抬头看她。
“那些发光的关节,”克洛伊指了指蜘蛛的一条腿,“是它的固定螺丝。别想着砸,试试拆。”
“拆?”瑞戴尔顿了一下,“就像拆那个卡住的旧钟表?”
“比那个刺激一点。”
“乐意效劳。”
瑞戴尔站起来,从箭囊里一次性抽出三支箭。
动作稳。呼吸稳。刚才那个抹灰的狼狈劲儿不见了。
崩——
三支箭成品字射出,全部钻进机械蜘蛛右侧三条腿的关节缝,卡死在符文核心上。
没有射穿,但够了。
咔——吱——
齿轮卡顿,那三条腿僵在半空,不受控地颤着。
“啊啊啊——你们弄坏我的腿!”
王子那颗光头涨得通红,五官拧在一起。
“就是现在。”
克洛伊转向塞莲娜,声音平了下来,“还记得'增幅'魔法吗?不用攻击,只让玛琳菲森阿姨的荆棘长得更快、更结实一点,就像把攀援花种满整个院子。”
塞莲娜用力点头,伸出两只手,闭上眼睛。
“长大——长大——”
她喊得大声,魔力从身体里往外涌,颜色是翠绿的,流进地板下的荆棘里。
玛琳菲森感觉到了,那股力量进来的瞬间,黑色荆棘的颜色从死的变成活的。
藤蔓不是在攻击,是在捆。
从地板缝里钻出来,顺着僵住的几条腿往上绕,绕过锋利的倒刺,往关节缝里塞,一层压着一层,把那些正冒火星的齿轮缠死。
“放开我!这些卑贱的植物——”
王子越挣,缠得越紧。加上箭矢卡在关节里,那个庞大的机械身躯真的动不了了。
“该结束了。”
克洛伊踩着绷紧的藤蔓往上跳,几步落到机械蜘蛛的背部,稳稳站住。
近距离看那颗光头,确实有点冲击力。
“你——你想干什么!我是这个国家的主人,我是永恒的——”
“嘘。”
她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我在工作。”
蹲下来。
王子脑袋后面、机械躯干最顶端,有一个大符文正在转,紫色,很烫,烫到掌心发痛。
她没有缩手。
“精密的东西最怕逆向操作,”她自言自语,手掌压住那个符文,“顺时针是锁死,逆时针是打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魔力顺着手臂出去。
然后,猛地向左一拧。
她用魔力强行逆转了符文里流动的方向。
吱嘎——!!!
那声音不像金属碰撞,更像什么东西在内部断裂,从里向外地、一层一层地碎开。
机械蜘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原本顺时针转动的符文猛地停滞了,然后开始疯狂地反向旋转,不受任何控制。
咔哒。咔哒。砰——
齿轮崩碎的声音。发条断裂的声音。这具和童话世界格格不入的钢铁躯壳,在规则的反噬下开始自我解体的声音。
“不……不!!!我的身体!我的永恒!!!”
王子的声音开始断续,像一台快要没电的收音机。
他的脑袋慢慢变得透明,紫色的光从眼眶和嘴里喷涌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乱。
“抱歉。”
克洛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你的保修期到了。厂家不予退换。”
语气平静,没有特别的喜悦,只是任务完成后那种顺理成章的轻松。
她向后一跃,落回地面。
双脚刚着地——
轰——!!!
那只巨大的机械蜘蛛,连同那个还没说完最后一句台词的王子,在耀眼的紫光中炸开了。
没有血肉,没有残骸。
那些金属零件在半空中就散成了点点星光,像盛大的烟火,又像是什么被囚禁太久的东西,终于得到了释放。
声音出乎意料地好听。
不是爆炸,是无数风铃同时被风吹过的那种响动,清脆,空灵,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轻盈。
摇摇欲坠的塔楼,安静了。
飞舞的尘埃慢慢落定。阳光从破碎的穹顶洒进来,照在这片狼藉上,也照在那个完好无损的绿色“鸟巢”上。
“结束了?”
瑞戴尔从大石头后面探出头,头顶还顶着几片枯叶,不敢置信地看着那片空空荡荡的地方。那里除了几缕还在闪烁的魔法残渣,什么都没剩下。
“嗯,结束了。”
克洛伊转过身,看见骑士小姐那副呆愣的模样,走过去,伸手摘掉了她头顶的叶子,“拆迁成功,还顺带看了场烟花。”
“吓死我了……”
瑞戴尔长呼出一口气,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瘫软下来,“刚才那一下,我还以为我也要跟着变成烤肉了,你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哪怕眨个眼也行啊。”
“我有眨眼。”克洛伊一脸无辜,“可能是你闭眼闭太快,没看见。”
“骗人!”瑞戴尔鼓起脸颊,懒得再计较了。
她把那张已经有些变形的弓放到一边,抬起手,看着手背上的一道红痕。
被飞溅的铁片擦的。不深,只破了点皮,渗出几颗血珠。
下一秒,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克洛伊蹲在她面前,小心托着那只手,没用治疗魔法,低下头,轻轻吹了吹那道口子。
温热的气息落在皮肤上,带着一点点痒。
瑞戴尔的脸开始发烫,比打仗的时候还烫。
“疼吗?”
克洛伊抬眼看着她,认真的。
“不……不疼。”瑞戴尔结结巴巴,视线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盯着克洛伊衣服上的一颗扣子,“就是有点脏。我没事的,真的!以前打猎的时候摔得比这惨多了……”
“笨蛋。”
克洛伊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帕,细致地把伤口周围的灰尘擦干净。
女巫已经解除了荆棘防御,那些绿色藤蔓慢慢缩回地下,重新变回地毯上的花纹,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玛琳菲森牵着塞莲娜走过来,看着这对还在斗嘴的师徒,没有说话。
“我想,奥罗拉应该不会介意的。”
她走到床边。
睡美人依然静静躺在那里,对外面的天翻地覆一无所知。睫毛长长的,在宁静中投下淡淡的影。
那场爆炸摧毁了王子,驱散了令人窒息的黑暗气息。
但是——
玛琳菲森伸出手,想触碰奥罗拉的脸颊,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她发现了什么。
窗外阳光明媚,那座城市,依然静止。
那些保持着各种姿势的人们,没有因为王子的消失而醒来。悬在半空的狗,晃动的不倒翁卫兵,沉睡的大橘猫。城堡外围那些巨大的荆棘林,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像一道道锁,牢牢锁住这个国家的梦境。
“怎么回事?”
瑞戴尔也察觉到了。她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那个坏蛋不是已经被炸成烟花了吗?为什么大家还没醒?还有别的开关?”
克洛伊走到玛琳菲森身边。
她看着沉睡的公主,又看了看虽然已经消散、但依然残留在空气中的某种魔法波动。
“因为咒语没有解除。”
克洛伊轻声说,“王子的死只是消除了那个试图扭曲结局的人。但故事本身没有结束。那个最初的诅咒——纺锤,沉睡,真爱之吻——依然存在。”
玛琳菲森痛苦地闭上眼睛。
“是我的错。”女巫的声音不稳,“是我下的诅咒。哪怕我不想承认,但它源于我的愤怒。除非预言中的条件被满足,否则奥罗拉永远不会醒来。”
“真爱之吻吗?”
瑞戴尔抓了抓头发,一脸纠结,“可是王子已经被我们物理超度了。难道要去大街上随便抓个看起来比较帅的路人来试试?”
“不。”
塞莲娜突然开口了。
小姑娘一直趴在床边,盯着奥罗拉的脸。
就在刚才,她好像看到了什么。
“那个姐姐……”塞莲娜指着奥罗拉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她在做梦。而且,她好像在等谁。”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向床上。
就在那一瞬间。
仿佛是在回应塞莲娜的话。
那位沉睡了一百年的公主,那长长的、如蝴蝶翅膀般的睫毛,极其细微地,却清晰无比地——
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