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着皑皑白雪,秋湘怡看着自己在雪地上踩出一个又一个鞋印,心里有些遗憾铲雪车为什么把路上的雪都弄的这么干净。
倘若白茫茫一片大地,自己不是想怎么踩鞋印,就怎么踩吗?
可转念一想,路上雪太多就会把路堵住,这样大家出门不是都不方便了吗?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一旁的林微面露担忧的看向前者,小心的到
“别滑倒了,秋宝这里可都是石板。”
大街上,四个刚刚结束高二上学期期末考试的少女结伴而行,准备一起去吃一顿火锅暖暖身子。
此时秋湘怡正踩在人行道旁边的绿化带边缘,脚踩着大理石的围挡,踩着上面厚厚的积雪,似乎玩的十分入神。
而另外三女则是偶尔看向这边,目光中多是细细打量,注意她是否有摔跤的迹象。
此时三人心中其实都有同一个焦虑。
期末考试后,大家照例回到教室聚在一起,等待老师发号施令后才正式放寒假。
同样的她们也提前做了住宿意愿调查问卷,在期末考试前一周就做了,并且通知了家长。
学校不想在这方面强人所难,而事实上呢,如果不去住宿,学生天然就会少掉晚自习和早自习,有的学校甚至开创了傍晚自习,闻所未闻,
期末考试前的那个周五,班主任周老师把住宿意愿调查表发下来的时候,语气是温和的。
“学校也是为了大家考虑,高二下学期是关键期,住校能保证学习时间,当然,这只是意愿调查,不强求,你们回去和家长商量一下,周一交上来。”
林微拿到表格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家住得离学校不远,公交车四站路,十五分钟就能到。她习惯了自己房间的书桌,习惯了下晚自习后还能弹一会儿钢琴,习惯了妈妈每晚端进来的那杯热牛奶。住校?她从来没想过。
秦伶黎倒是犹豫了一下。她家远,坐地铁要四十分钟,每天通勤确实浪费时间。但她从小就认床,初中夏令营住过一晚集体宿舍,翻来覆去一夜没睡,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像丢了半条命。她妈妈也心疼她,说能不寄宿就不寄宿,大不了早上送一段。
苏小以的理由最简单——她家就在学校对面,隔一条马路,走路七分钟。从她家窗户能看到学校的操场,住校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三个人都觉得这事没什么悬念。
周一交表的时候,全班四十个人,交上来愿意住校的不过十二三张。林微扫了一眼,大多数人的“是否愿意住宿”那一栏都勾了“否”,理由写得五花八门:离家近、身体原因、需要照顾家里老人、通勤方便。秦伶黎在理由栏写了一行小字:“本人有严重睡眠障碍,需独立安静环境。”她觉得这样写应该够分量了。
表格交上去之后,这件事就像沉进了水里,期末考试之前再也没有人提起。
她们以为学校默许了。
考试那几天,四个人还是照常走读,早自习踩着点进教室,晚自习下了课一起走到校门口,秋湘怡的妈妈在路边等着,顺路把林微也捎上。日子和过去一年半没什么不同。
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雪下得很大。
她们四个人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比雪花还要轻盈。高二上学期的期末考试终于结束了,不管考得怎么样,至少接下来是一个月的寒假,可以睡懒觉,可以追剧,可以吃火锅。
秋湘怡踩在绿化带边缘的大理石围挡上,厚厚的积雪被她踩出一个又一个脚印,她低着头玩得很认真,嘴里嘟囔着什么铲雪车太勤快之类的话。
林微走在她旁边,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脚下。
“别滑倒了,秋宝,这里可都是石板。”
秋湘怡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脚步还是没停,继续在雪地上印脚印。
林微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另外两个人。秦伶黎走在最前面,围巾把半张脸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雪花。苏小以跟在秋湘怡身后,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嘴里念叨着“你要是摔了我可不管”,手却一直没松开。
“火锅火锅火锅……”秋湘怡终于从绿化带上跳下来,鞋底踩到实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想吃麻辣锅,特辣那种。”
“你上次不是说吃完胃疼吗?”秦伶黎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那是上次的胃,不是这次的胃。”
林微忍不住笑了。她有时候觉得秋湘怡说话像个小孩子,但那种天真的逻辑又让人没法反驳。
她们拐进常去的那家火锅店,暖气扑面而来,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四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锅底还没上,苏小以的手机就响了。
是她妈妈打来的。
“小以,你们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了个通知,说是下学期的住宿安排出来了,你那个表格是不是填的不住校?”她妈妈的声音很大,隔着手机都能听见。
苏小以愣了一下,“对啊,我填的不住校,怎么了?”
“群里说,所有学生高二下学期都要住校,没有例外。我看了好几遍,是班主任发的,不是年级主任,是你们班主任自己发的。”
苏小以把手机开了免提,让其他三个人也能听见。火锅店里的嘈杂声一下子远了,林微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嗡嗡响。
“全部住校?”秦伶黎第一个反应,她的围巾还没解开,说话的时候声音发紧,“我表上写了睡眠障碍,那个理由不行吗?”
电话那头苏小以的妈妈又说话了,“通知上写的很清楚,说是为了高二下学期冲刺,统一作息时间,走读生无法参加晚自习和早自习,会影响整体教学进度。自愿原则变成强制了,你们赶紧问问班主任。”
林微掏出手机,翻出班级群。
周老师确实发了一条消息,就在十分钟前。
“各位家长好,关于高二下学期住宿安排,经学校研究决定,全体学生统一住校,走读生不再保留。住宿意愿调查仅作为参考,最终以学校安排为准。请各位家长协助孩子做好住宿准备,具体宿舍分配会在开学前公布。感谢理解与配合。”
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清楚——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微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念完之后,四个人都沉默了。
火锅端上来了,红汤翻滚,白汤冒泡,热气腾腾地往上升。秋湘怡难得没有说话,筷子夹着一片毛肚在锅里涮,涮了半天也没捞起来,最后毛肚不知道漂到哪里去了。
“我不理解。”秦伶黎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填了睡眠障碍,我确实有睡眠障碍,这不是编的。集体宿舍六个人一间,我怎么可能睡得着?我要是每天晚上失眠到两三点,第二天上课怎么集中精力?这个道理很难懂吗?”
她越说越快,语气从困惑变成委屈,又从委屈变成愤怒。围巾终于被她扯下来扔在一边,露出一张因为火锅热气蒸腾而泛红的脸。
“你先别急,等回去问清楚再说。”林微按了按她的手。
“问清楚?怎么问?”秦伶黎深吸一口气,“林微你没发现吗,这个通知是期末考试结束之后才发的,家长群,周五晚上。为什么不是之前发?为什么不是交表的时候就说?因为之前说了怕我们有反应的时间,现在考完了,人散了,寒假开始了,你再想找谁?找谁都没用。”
林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秦伶黎说得对。
苏小以一直没怎么说话,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看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表情有些茫然。
“我妈妈说她明天给班主任打电话问一下。”苏小以说,“但是我觉得没用。你们看这个措辞,‘全体学生统一住校,走读生不再保留’,这是已经定了的事情,问也是白问。”
秋湘怡终于开口了。她一直在吃,好像完全不关心这件事,但林微注意到她夹菜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在用吃东西压住什么情绪。
“那我也得住校?”秋湘怡问。
“通知上写了全体学生。”苏小以说。
“哦。”秋湘怡又夹了一片毛肚,这次她没让毛肚漂走,认认真真地涮了十五秒,捞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之后才说,“那我也住呗,反正我爸妈也不在家。”
她说得很轻松,但林微看到她嚼毛肚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快得像是错觉。
林微自己心里的滋味也不好受。她不是不能住校,她是不想。家里的房间,自己的书桌,钢琴,牛奶,妈妈每晚在客厅留的那盏小夜灯——这些东西在她心里叠成了一张柔软的网,把她裹在一个安全的位置。她还没准备好从那里面出来。
但她没有说。
不是因为她不想说,而是因为她觉得说出来也没用。秦伶黎有睡眠障碍都没用,苏小以住学校对面都没用,她林微想在家弹钢琴算个什么理由?
“我们能不能联名写个申请?”秦伶黎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全班不愿意住校的人肯定不止我们几个,我们一起写一份申请,把理由列清楚,交给年级主任,或者交给校长,总得有个讲理的地方吧?”
“有用吗?”苏小以问。
“试了才知道。”秦伶黎说。
林微看着秦伶黎的眼睛,那种不服输的光让她想起了很多次。秦伶黎这个人,什么事情都要争一争,考场上争分数,食堂里争最后一份糖醋排骨,现在又要在学校面前争走读的权利。但有些事情,不是争就能赢的。
“那就写。”林微说,“就算没用,至少我们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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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第一周,秦伶黎拉了一个群,群名叫“走读保卫战”。
她做事一向利落,花了三天时间起草了一份联名申请,用词得体,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申请书中列举了走读生不应被强制住校的五条理由:第一,部分学生存在身体健康原因,集体宿舍不利于恢复;第二,住校距离学校更近并非走读生的普遍问题,部分走读生通勤时间本身很短;第三,强制住校增加家庭经济负担;第四,走读与住校并非学习效果的决定因素,应尊重个体差异;第五,意愿调查在前,强制安排在后的做法违背了最初的承诺。
申请书最后写道:“我们理解学校希望提高教学质量的初衷,但也恳请学校尊重学生的实际情况和家庭意愿。教育的目的不仅是培养成绩优异的学生,更是培养能够为自己发声、理性表达诉求的公民。恳请学校 reconsider 此次住宿安排,允许有特殊情况的学生继续走读。”
林微看完之后觉得写得真好,尤其是“公民”那两个字,一下子把格局拉高了。
她们花了几天时间在班级群里私下联系那些也勾选了不住校的同学,一共有十六个人愿意在申请书上签名。林微把申请书打印出来,大家轮流签了名,秦伶黎又拍了一份电子版发到了班主任周老师的微信上,同时抄送了年级主任的邮箱。
然后就是等待。
一天,两天,三天。周老师在微信上回了一句:“收到,会向年级反映。”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秦伶黎等不下去了,她直接给周老师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周老师的声音很耐心,甚至带着点同情,但说出来的话没有任何松动。
“伶黎啊,我知道你有你的困难,但这是年级的统一安排,不是我这个班主任能决定的。你们那份申请我确实转给年级主任看了,年级主任也跟学校领导汇报了,领导的意思是,住宿安排要一视同仁,不能搞特殊化。你那个睡眠障碍的情况,我建议你开学之后跟宿管老师沟通一下,看能不能协调到一个安静一点的床位。”
“安静一点的床位?”秦伶黎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周老师,六人间,您告诉我市面上哪个六人间是安静的?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安静一点的床位,我需要一个独立的、不被打扰的睡眠环境。这不是矫情,这是医生写在病历上的诊断。”
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可以把病历交上来,我再帮你跟年级争取一下。”
秦伶黎挂了电话之后在群里发了一个愤怒的表情包,然后说:“病历我已经交过了,交表的时候我就附在后面了,他们根本没看。”
苏小以的妈妈也打了电话。她妈妈是个很会说话的人,语气客客气气的,先感谢学校对孩子的关心,然后委婉地提出苏小以家就在学校对面,住校没有任何意义,反而增加了不必要的支出,问能不能通融一下。
接电话的老师也很客气,说这是学校的统一规定,为了孩子的学习,希望家长理解和支持。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纠缠就变成了不支持学校工作了。
苏小以的妈妈挂了电话之后给女儿发了一条语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小以,妈妈尽力了,人家态度很好,但就是不给通融。要不你先住一个学期试试?实在不行下学期再想办法。”
苏小以把语音外放给三个人听,听完之后大家都没说话。
林微没有打电话。她知道自己没什么硬气的理由,她身体健康,家住得不算特别近也不算特别远,钢琴和牛奶在学校眼里大概都属于“不影响学习”的范畴。她能打的牌太少了,少到不好意思拿出来。
但她还是给她爸爸发了一条长长的微信,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问爸爸能不能以家长的身份给学校打个电话。
她爸爸过了半个小时才回,语音只有七秒钟:“学校这么做肯定有学校的考虑,你听话就行。”
林微听完之后把手机扣在了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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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过了一半的时候,事情基本上尘埃落定了。
不是学校给了什么官方答复,而是她们自己从各种渠道拼凑出了真相。秦伶黎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她表姐的同学的妹妹在这所学校上高三——说是学校从这一届开始要打造“全封闭式管理”的标杆,高二下学期和高三全体学生住校,是写进年度工作计划的硬指标,上面要检查的,不可能因为几个学生的申请就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