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以咬着吸管,眉毛拧成一团。林微说的不是没道理,学校要是真的硬塞,那这计划就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所以我们要把‘不方便’制造得足够大。”苏小以放下奶茶,手指在桌上画着示意图,“不是光我们一个班,是整个年级。你想,一个班四十人全部申请住宿,学校可以骂我们胡闹。但如果是整个年级四百人全部申请,学校就得认真对待。”
秦伶黎的眼皮跳了一下,“整个年级?苏小以,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苏小以的语气反而平静下来,“你们想,学校搞‘全体统一’住校,最怕什么?最怕舆论。一个班闹,叫个别现象。一个年级闹,叫群体事件。学校不会因为几个人反对就改政策,但如果几百个家长同时打电话到教育局问‘学校让我们孩子必须住校但床位不够怎么办’,你觉得学校还能装没事吗?”
林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是想制造一个‘学校管理能力不足’的事实,让政策在执行层面自己垮掉。”
“对。”苏小以指着林微,“就是这个意思。”
秦伶黎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她昨晚几乎没睡,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但此刻脑子却转得飞快。
“就算我们能把整个年级动员起来,”她说,“还有一个问题。学校让我们填意向调查的时候,是实名还是匿名?如果是实名,那些本来就不想配合的人会不敢填。谁也不想被学校盯上。”
苏小以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秋湘怡插嘴道:“上学期填的那个好像是匿名的吧?就是那种小纸条,不记名的。”
“那是上学期。”林微冷静地说,“这次不一样。学校要落实住宿安排,肯定要实名登记,不然怎么分配床位?而且如果是强制住校,学校八成会直接让班主任统计,谁住谁不住一清二楚。”
客厅里沉默了几秒。
苏小以咬了咬嘴唇,她最擅长的就是在这种死胡同里找缝隙,但此刻她也有点卡住了。
“那如果我们换一个思路呢?”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微忽然开口。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林微把凉透的奶茶推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我们不正面冲撞学校的政策,我们让政策自己产生矛盾。”
“什么意思?”秋湘怡问。
“学校要求全体住校的依据是什么?是‘全体统一管理,提高学习效率’。那如果我们能找到一批学生,住校反而会降低学习效率,甚至影响身心健康,学校还敢强制吗?”林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比如,有神经衰弱的学生,住集体宿舍会失眠。有特殊饮食习惯的学生,食堂满足不了。有心理疾病需要家庭支持的学生,住校可能导致病情加重。”
秦伶黎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让有特殊情况的人拿出证据?”
“对。医院证明、诊断书、家长的情况说明。”林微说,“不是闹,是拿证据说话。学校可以无视我们的意愿,但不敢无视白纸黑字的医疗证明。万一出了事,责任他们担不起。”
苏小以恍然大悟,“所以不是让所有人装成要住校,而是让那些本来就要住校的人变成‘少数’,让那些有特殊情况的人变成‘多数’?”
“不完全是。”林微摇头,“是两条腿走路。一方面,让所有能拿到医疗证明的人去申请走读,这些人学校不敢强留。另一方面,让那些没有特殊情况但也不愿意住校的人,集体申请住宿——制造床位紧张。学校一看,走读的有几十个人,都是有证明的,没法拒绝。住校的又比床位多,那就只能优先安排真正需要住宿的那部分人。”
秦伶黎深吸一口气,看着林微的眼神变了。她一直知道林微聪明,但没想到林微在这种事上也这么有主意。
“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些?”她问。
林微垂下眼睛,语气淡淡的,“昨天晚上没睡着,想了很多。”
秋湘怡凑过来,小声问:“你不会也想住校吧?”
林微看了她一眼,“我家到学校走路十二分钟,我为什么要住校?”
“那你妈妈那边……”
“我妈昨天知道要住校,比我还急。”林微难得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她说她养了十六年的女儿,学校说抢走就抢走,凭什么。”
秋湘怡噗嗤笑了出来,“你妈真可爱。”
秦伶黎没笑。她的目光在苏小以和林微之间来回移动,脑子里把整个计划过了一遍又一遍。可行性、风险、漏洞、备份方案……她想事情一向比别人慢,但比别人深。
“我有一个问题。”她说。
苏小以做出一个“请讲”的手势。
“我们怎么拿到医疗证明?”秦伶黎问,“神经衰弱、特殊饮食、心理疾病,这些东西不是说开就能开的。正规医院不会随便给你开诊断书,尤其是心理方面的,没有实际症状根本开不出来。”
林微想了想,“不用所有人都有证明。只要有那么五六个人能拿出东西来,再加上苏小以说的制造床位紧张,就足够让学校的政策千疮百孔了。学校要的是‘大部分’学生住校,不是‘全部’。只要走读的人数控制在学校能忍受的范围内,他们不会较真。”
“能忍受的范围是多少?”秋湘怡问。
苏小以掰着手指算,“我们年级大概三百五十人,如果走读的有三四十个,百分之十左右,学校应该能接受。关键是这三四十个人不能是随便什么人,必须是有硬核理由的人,让学校挑不出毛病。”
秦伶黎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茶几上的奶茶杯壁凝了一层水珠,慢慢往下淌。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负责动员。林微,你负责想那些我们没想到的漏洞。苏小以,你负责把整个计划写清楚,每个人做什么、什么时候做,都要写明白。秋湘怡——”
秋湘怡挺了挺腰板,等着分配任务。
“你负责打听学校的动向,”秦伶黎说,“你爸不是在学校总务处吗?帮忙问问学校的宿舍到底有多少床位,什么时候开始统计,政策是口头通知还是正式文件。这些信息很重要。”
秋湘怡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我爸在总务处?”
“你上学期说过的。”秦伶黎嘴角微微扬起,“你说你爸管的那些破事儿里,最烦的就是宿舍漏水。”
秋湘怡“啊”了一声,“你还记得这个?”
“我的记性一向很好。”秦伶黎说着,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本新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把四个人刚才说的要点一条条列下来。她的字迹比昨晚工整多了,显然情绪稳定了不少。
林微看着她写,忽然说了一句:“秦伶黎,你其实挺适合当班长的。”
秦伶黎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谁说我要当班长了。”
“没说你要当,”林微的语气很平,“但寒假前你拉那个群的时候,没人叫你,你自己就做了。”
秦伶黎抬起头,和林微对视了两秒。
“因为这件事总得有人做。”她说,“你们都不做,那就我来。”
苏小以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秋湘怡凑过去听,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秦伶黎没理会她们,继续低头写计划。
笔记本上,四个人的名字被圈在一起,周围密密麻麻地写着行动项和时间节点。秦伶黎的字迹从工整慢慢变得潦草,又从潦草慢慢变得有力,像是在这个过程中找到了某种方向。
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对了,”秦伶黎忽然想起什么,“你们说,这个计划应该叫什么名字?”
秋湘怡第一个举手,“叫‘走读保卫战2.0’?”
“太土了。”苏小以摇头。
“那‘反住校联盟’?”
“太中二了。”
林微想了想,说:“叫‘宿舍不够’?”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两秒,然后苏小以笑出了声,“林微,你是真的不会起名字。”
秦伶黎也忍不住笑了。她翻开笔记本的封面,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下几个字,然后把笔记本转过来给她们看。
纸上写着四个字——
“进退有据。”
苏小以看了一眼,收起了笑,“这个好。进可攻,退可守。”
秋湘怡歪着脑袋想了想,“什么意思来着?”
“就是说,”林微解释,“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依据,不是胡闹。学校想抓我们把柄,抓不到。想拒绝我们的诉求,拒绝不了。进,我们可以推动事情往我们想要的方向发展。退,我们有正当理由保护自己。”
秋湘怡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然后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所以就是耍赖皮的升级版?”
秦伶黎“啪”地合上笔记本,面无表情地说:“这叫策略。”
“好好好,策略。”秋湘怡笑着举起双手投降,“那请问策略家们,接下来第一步做什么?”
苏小以看向秦伶黎,秦伶黎看向林微,林微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第一步,”林微收回目光,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去找那些真正需要走读的人。不是我们四个,是所有人。先把队伍拉起来,再谈怎么打仗。”
秦伶黎点点头,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雨越下越大,雨声盖过了客厅里所有的声音。但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的画面,像是一幅被框在窗里的静物画——安静、笃定,带着一种不属于她们这个年纪的沉稳。
秦伶黎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一条条地发着消息,内容大同小异:
“在吗?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关于住校的事,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一起试试。”
消息发出去,有的秒回,有的迟迟没有回应。
但秦伶黎不急。
她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