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
平淡的开场白开始了新的一天的相遇。
齐玲玲依旧是男生校服的模样，秋湘怡忽然问起。
“上次去游泳池，好像没有看见你？”
夏日的清晨带着氤氲的水汽，呼吸的感觉都变得湿润，所以才想起泳池的事。
“我去了啊，不过去晚了，晚上手机忘记充电关机了，消息嘛，自然也就没看见，不过我跟班主任打过招呼了。”
秋湘怡不可置否的点点头，齐玲玲和自己都是学校里面的特殊人员，其实泳池那一天她也可以不去，只要向老师汇报一下。
不过嘛，她肯定要去的，毕竟大家都在。
“你后面来了？”
“没有。”
齐玲玲干脆的摇了摇头。
“真好，好多同学都觉得还不如放假回家，不像我们两个，都可以每天回家，她们一定很羡慕我们。”
齐玲玲看向秋湘怡，看着后者一双低垂的眼眸中带着若有若无的彷徨失落，轻笑着揭穿了谎言。
“是你很羡慕她们才对吧。”
朝阳初升，七点多的太阳斜斜的挂在两个少女之间的间隙中，其中一位脚步一顿。
原本落后半步的齐玲玲走到前面，也不由得停下脚步，把目光从秋湘怡的脸上挪开，神色中带着愧然，似乎想要道歉。
“我确实有点羡慕，不过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生活就像一座围城，里面的人想出来，外面的人想进去，倘若我真的在里面，也许这时候我想出来呢？”
道歉的话咽了下去，两人并肩走着。
“看来不论进去还是出来，秋同学你都不会满足，是个十分贪心的女孩呢。”
被如此明目张胆的评价为贪心，秋湘怡也不禁脸色发红，不过心里品味一番，她居然发现自己没有反驳的理由。
自己确实太贪心，贪心到自己都有点讨厌自己，什么都想要，事事尽美，面面俱到。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早点铺的蒸笼掀开时飘出的白雾，和着湿润的风从两人中间穿过。
秋湘怡低下头，盯着自己运动鞋的鞋尖。帆布鞋面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
“其实我昨天偷偷哭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路边电线杆上蹲着的麻雀。
齐玲玲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放慢了步伐，配合着秋湘怡忽然变得拖沓的脚步。校服裤腿扫过路边的冬青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因为什么？”
“因为……我妈昨天问我，在学校开不开心。”秋湘怡抿了抿嘴唇，“我说开心。然后她就笑了，说那就好，说她们单位张阿姨的女儿住校住得瘦了十斤，还是我好，天天能回家吃晚饭。”
她的眼眶有点泛红，但没哭出来。
“我说开心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却是那天游泳池边你们一群人打水仗的样子。苏瑶把陈嘉澍整个人按进水里，陈嘉澍起来的时候头发上全是水草叶子，大家都笑疯了。”
齐玲玲静静地听着。
“我站在岸上给你们看衣服。”秋湘怡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想清楚过自己到底在意什么，“挺安全的，不会被水呛到，也不用担心泳衣带子松了。但是……那天太阳很好，水很蓝。”
她说不下去了。
齐玲玲没有说“那你下次下水一起玩啊”这种话，也没有说“你就是想太多了”。她只是往前走，走出了那条种着冬青树的小路，拐上了种着两排法国梧桐的大道。树冠在上方合拢，阳光被筛成碎金，落在两个女生的肩膀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早上都这个点出门吗？”齐玲玲忽然问。
秋湘怡摇头。
“因为我妈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出门上班，我不想跟她一起走。”齐玲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第三节课是数学，“不是感情不好，就是……她走在旁边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学生，需要被领着过马路的那种。”
“但你不也是走这条路去学校吗？”
“对，所以我把出门时间往前提了十五分钟，跟她说我当值日生要早到。”齐玲玲笑了笑，“骗了她一年多了，她到现在都以为我每周要值三四次日。”
秋湘怡忍不住笑了：“你也太能编了。”
“彼此彼此。”齐玲玲偏过头看她，“你对阿姨说开心，不也是编的吗？只不过你编的是即时生效的版本，我编的是长期连载的版本——论‘骗人’，我还得叫你一声前辈。”
秋湘怡被噎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好像确实没法反驳，最后只能无奈地“啧”了一声。
笑声散在梧桐叶的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前面十字路口的红灯亮起来，两个人同时停下，并肩站在斑马线前。对面有一个穿着同款校服的男生正低头啃包子，啃得太急，被烫得龇牙咧嘴。
“其实贪心没什么不好的。”齐玲玲忽然说，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男生的狼狈样子上，嘴角带着一点笑纹，“想要这个也想要那个，说明你哪边都够得着。真正让人难受的贪心，是两头都够不着还非要够。”
绿灯亮了。
两个人同时迈步，齐玲玲走在前面小半步，秋湘怡跟在后面，步伐重新变得一致。斑马线走到一半的时候，秋湘怡忽然伸手扯了一下齐玲玲的校服袖子。
“齐玲玲。”
“嗯？”
“谢谢你今天没跟我说‘想开点’。”
齐玲玲头也没回，只是把被扯皱的袖子从秋湘怡手里抽出来，又飞快地反手握住秋湘怡的手指，握了一下，在走到马路对面之前松开。
“我要是会说那种话，我妈也不至于以为自己女儿每周值三四次日。”
她们走进校门的时候，七点四十五分的预备铃刚好响起来。校园广播里传来熟悉的钢琴前奏，不知道哪个班级在二楼走廊上拖椅子，刺啦一声拖得很长。
教学楼前面的花坛里，栀子花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几朵，香气浓烈得不像话，盖过了所有别的味道。秋湘怡经过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会让她以后每一次闻到，都想起今天早上自己承认自己贪心这件事。
以及齐玲玲握过她手指的那几秒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