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外的三天假
桐城中学被划为高考考场的消息是周一早自习时宣布的。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那张盖了红章的通知,表情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本周三、周四、周五三天放假,考场布置任务分配已经贴在后黑板了,周二下午布置完考场才能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里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从第一排荡到最后一排。有人小声欢呼,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地商量这三天去哪玩,只有前排几个学霸面不改色,手里的笔一刻没停,仿佛放假与否跟他们毫无关系。
秦伶黎从前排扭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嘴巴一张一合,隔着好几排桌椅秋湘怡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从口型能辨认出来——“三天!三天!”
秋湘怡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高考倒计时的牌子还挂在黑板右侧,鲜红的“331天”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对高三生来说,高考是一场近在咫尺的战役;但对她们这些高二学生来说,这三天假期更像是一份从天而降的礼物,落在六月初的闷热里,甜得像秦伶黎口袋里永远掏不完的棒棒糖。
周二下午打扫考场的时候,整个年级都弥漫着一种收拾东西走人的兴奋感。走廊上到处都是搬书的、撕便利贴的、把课桌倒过来清垃圾的人,像搬家前的最后狂欢。秋湘怡把抽屉里攒了半学期的废纸团全部扔进垃圾桶,看到自己上学期考砸的数学卷子躺在最上面,迟疑了半秒,还是卷了卷塞进了书包侧袋——她也不知道自己留着这东西干什么,大概是留着以后嘲笑自己吧。
“湘湘!”苏小以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明天去不去看高考?”
秋湘怡正在擦桌子上的修正液痕迹,头也没抬:“看高考?有什么好看的?”
“哎呀就是去看看嘛,我从来没去过高考现场,感受一下气氛。”苏小以说着就蹲下来帮她一起擦,手里的湿抹布在桌面上画出一道弯弯曲曲的水痕,“伶黎说她可以,小微也说行,就差你了。”
“你们想好怎么去了吗?”
“骑车啊,又不远。”
秋湘怡想了想,点了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也许是因为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对着那三道没做出来的数学大题发呆,也许是因为天气预报说那三天都是晴天,也许只是因为苏小以蹲在她旁边擦桌子的时候,弯弯的眼睛看起来太真诚了,让她不好意思拒绝。
高考第一天,六月七日,阳光好得不像话。
四个人约在十字路口的小公园碰头。秋湘怡到的时候,秦伶黎已经在了,手里举着两杯豆浆,看见她就递过来一杯:“微甜,你的口味。”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走路的声音我听了两年了,还用看?”秦伶黎白了她一眼,把吸管插好递过来。
秋湘怡接过豆浆,温热的液体顺着吸管涌上来,是她刚好能接受的甜度。
苏小以和林微几乎是同时到的。苏小以难得没迟到,脸上带着一种“你们看我没迟到吧”的得意;林微嘴里叼着半个包子,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另外三个,她也不说话,直接把袋子往秋湘怡手里一塞。
“谢谢小微。”
“嗯。”林微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四个人骑着车往桐城中学的方向去。六月初的早晨还有一点凉意,梧桐树的影子落在自行车道上,断断续续地连成一条灰色的河流。 秋湘怡骑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苏小以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帜,秦伶黎单手扶把另一只手还在喝豆浆,林微骑得最稳,像她这个人一样,从不做多余的动作。
桐城中学门口那一段路已经被封了,警戒线拉了好几道,每隔十几米就站着一个交警。校门口围满了人,比菜市场还热闹。有穿着旗袍的妈妈——据说是为了“旗开得胜”,有举着向日葵的爸爸——“一举夺魁”,还有举着手机拍照的七大姑八大姨。几个发传单的在人群里穿梭,见人就塞,传单上的内容花里胡哨——“某某教育祝您金榜题名”,“某某驾校暑期优惠”。
四个人把车停在远处的树荫下,步行走过来,像四条小鱼游进了人海里。
“天哪人好多。”苏小以垫着脚往里看,脖子伸得老长,“考生在哪里啊?我怎么一个都看不见?”
“你瞎吗,穿着校服的那些不就是。”林微下巴一抬,指向校门方向。
果然,考生们正陆续进场。有的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走,表情紧绷得像去赴刑场;有的三五成群,互相拍肩膀说着“加油”;还有一个女生在门口跟妈妈拥抱了一下,转身的时候擦了擦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校门。
秋湘怡看着她走进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一面安静了很久的鼓面上弹了一记。
“你们说,”秦伶黎靠在路边的栏杆上,伸手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明年这个时候,走进去的就是我们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细小的绒毛都染成了金色。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但秋湘怡注意到她握着豆浆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泛出微微的白。
“那现在先好好看看。”苏小以双手搭在秦伶黎肩膀上,下巴搁在她头顶,“提前踩点,熟悉环境,这叫战略部署。”
“战略部署个鬼,你连高考要考几门都不知道吧。”林微又开始了。
“四门!我又不是傻子!”
“加上英语口试是五门。”
“…………那就五门。”
秋湘怡没参与拌嘴,她的目光被一个蹲在路边的男生吸引了。那男生的校服跟她们的不一样,是隔壁县中的。他蹲在一棵梧桐树下,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还在翻看什么。旁边的家长劝他进去,他摇摇头说“再看五分钟”,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挺认真的。”秦伶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声说了一句。
“嗯。”
“你说我们到那天,会不会也在考场外面舍不得进去?”秦伶黎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
秋湘怡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我一定会想快点进去快点考完。”
“不愧是湘湘,人间清醒。”苏小以竖起大拇指。
“她那是想赶快考完好去吃食堂的西红柿炒鸡蛋。”林微说。
“都说了那里面放青椒是反人类!我毕生的梦想就是离开那个食堂!”
“你先考上大学再说吧。”
“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我不想高考了。”
“来不及了,你已经高二了。”
四个人的笑声在考场外的嘈杂声里显得微不足道,但秋湘怡听得很清楚。苏小以笑得最大声,秦伶黎捂住嘴巴笑,林微只是嘴角弯了弯,但眼睛里的笑意比谁都深。
九点整,开考的铃声从学校里传出来,声音不大,被路边的车流声盖住了大半,但还是能听见,悠长的,像远方寺庙的钟声。
警戒线外的人群安静了那么两三秒,然后又重新喧闹起来。家长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找了阴凉处坐着,有的开始互相攀谈——“你儿子模拟考多少分?”“我女儿想报复旦,但我觉得太远了”——话题从天气一路滑向志愿填报,像滑梯一样顺溜。
“走吧,咱们找个地方坐着。”秦伶黎提议,“站这儿晒着也不是个事。”
四个人沿着学校围墙往东走,拐了个弯,找到一排树荫下的石凳。石凳有点脏,苏小以从包里掏出一包湿巾,每人发了一张。擦干净了坐下来,屁股底下凉丝丝的,透过薄薄的校裤传来,在闷热的六月里竟有几分舒服。
围墙那边就是考场。透过围墙上镂空的花格砖,隐约能看到教学楼的轮廓,灰白色的墙面在阳光下反着光,所有的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一只闭着眼睛的巨兽。
“你们想好考哪里了吗?”秦伶黎又问了那个在游泳馆里问过的问题。
这次没有人说“没想好”。
苏小以第一个开口:“我想去南方,越南越好,我想看看一年四季都不用穿羽绒服是什么感觉。”
“厦门那边不错。”秦伶黎点点头,“吃得也清淡。”
“你就知道吃。”林微说。
“说得好像你不吃一样。”
秋湘怡听着她们讨论,手指无意识地在石凳边缘画圈。她知道的答案其实和上次一样——还是没想好。但今天站在考场外面,看着那些走进去的考生,看着他们严肃的、紧张的、又带着一点期待的表情,她忽然觉得“没想好”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想去的大学、想学的专业、想过的生活——这些都可以慢慢想。但有些东西是早就想好了的,甚至不需要想。
比如,她想和旁边这三个人一直做朋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但这种矫情不像平时那样让她想把它摁死,而是像一颗泡泡从心底浮上来,到水面才破开,留下一圈轻微的涟漪。
“湘湘,你发什么呆呢?”苏小以凑过来,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鼻梁上几颗若有若无的晒斑。
“没发呆,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是不是又忘了涂防晒。”秋湘怡伸手戳了戳苏小以的脸,“你看你鼻头都红了。”
苏小以惨叫一声,手忙脚乱地翻包找防晒。
林微在旁边看着,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不小心碰到的风铃,但秋湘怡听见了,秦伶黎也听见了,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秦伶黎从口袋里掏出几根棒棒糖——她换了个新口味,这次是葡萄味的,糖纸是深紫色的——挨个递过去。林微接过来没吃,放进兜里。苏小以一边涂防晒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帮我剥一下”。秋湘怡自己剥了,甜味在嘴里弥散开来,和上次的橙子味不一样,但一样的好吃。
远处又传来一阵铃声,是考试进行到一半的提示音。围墙那边的教学楼依然沉默着,窗帘纹丝不动,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秋湘怡知道,在那扇紧闭的窗户后面,有人正在答题。他们用笔在纸上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会把他们送去不同的远方。有的人会去北京,有的人会去上海,有的人会留在这座城市,有的人会去一个他们从来没听说过的小城。
而她现在坐在这里,和三个朋友一起,吃着棒棒糖,讨论着明年的今天自己会在哪里。
她想把这一刻存下来。
不是拍照片——照片太具体了,会框住太多东西,也会漏掉太多东西。她想存下的是风穿过梧桐叶的声音,是苏小以涂防晒时发出的“嘶嘶”声,是秦伶黎口袋里糖纸互相摩擦的窸窣,是林微难得笑出来时眼尾皱起的那一小片细纹。
她想存下的是今天。
“走吧,”林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去那边看看,听说门口有个大叔在给考生发免费的矿泉水,咱们去蹭一瓶。”
“你不是刚喝了可乐吗?”苏小以说。
“可乐是可乐,矿泉水是矿泉水,胃又不止一个。”
“你这是什么生理结构啊?”
四个人又笑着站起来,沿着围墙往回走。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的校服上,像一枚一枚金色的硬币。
秋湘怡含着葡萄味的棒棒糖,走在第三个位置。前面是秦伶黎,左边是苏小以,右边稍后一点是林微。这个队形她们走过了无数遍,从学校到公交站,从食堂到教学楼,从去年秋天到这个夏天。
她希望明年今天,后年今天,很多很多个今天,她们还能这样走在一起。
虽然她知道这不太可能。
但糖还在嘴里甜着,阳光还落在身上暖着,旁边的人还在叽叽喳喳地笑着,管它可能不可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