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希的话语落下,一时间,只剩寒风还在呜咽,卷起漫漫冰尘。世界,随之陷入了短暂的停滞,破碎的宫殿废墟静默地躺在她们二人之间,宛如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而这短暂的停顿过后,没有再过多的犹豫,艾瑟拉平静地俯视着下方状若疯狂的冬神,淡淡开口,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琉希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算什么?”
“当然是朋友,我曾确实把你当做朋友,琉希。”
“但一码归一码。”
她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你做的事,已经不是能不能被原谅的程度了。你抹杀了这颗星球上非神的所有生命,强行中断了自然的循环,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对世界根基的破坏。”
“因此,现在……”
她手中的战锤微微抬起,赤金色的神力在锤身上流淌,映亮了她毫无表情的侧脸。
“我与你之间,就只是审判者与被审判者。”
“我最后说一遍,收起你的神力,接受规制。”
————
“……”
听到艾瑟拉这么说,听到那平静无波的“朋友”二字,听到对方竟将那过往一切的温情全部割裂……琉希浑身剧烈地一颤……
“咔嚓……”
随着一声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的脆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是那些被她反复摩挲,视若珍宝的记忆碎片?是她悄悄练习了无数遍,却始终未能说出口的告白词句?还是……那颗在漫长孤寂中,被一缕意外闯入的阳光缓缓捂热,刚刚学会跳动,便急着想要捧出去的心?
不知道。
她只知道,紧随其后的,是心脏处传来的,前所未有的剧烈绞痛……
那痛楚如此尖锐,如此真实,仿佛有一只冰冷的铁爪攥紧了她的神核,狠狠拧转,似要将其捏爆一般。窒息的痛苦瞬间攫住了她,让她不由得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半步,一只手死死攥住了胸前的衣料,另一只手则无助地撑住了膝盖,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艾瑟拉那句“朋友”在无尽回荡,与心脏的绞痛交织成了毁灭的协奏。
“……”
“啊……”
她俯低身子,脑袋深深垂下,青绿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滑落,彻底遮住了她的脸。只有那纤细的肩膀,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着,仿佛风中残烛。
片刻后,便是一声飘忽的叹息……
“对…也对啊……”
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带着令人心碎的恍然。
“朋友…朋友……”
她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在咀嚼一枚早已变质的糖果,初时甜蜜的假象褪去后,就只剩下了满口苦涩的渣滓和穿肠的毒。那攥着心脏的手指更加用力,冰丝布料都被揉的变了形状。
艾瑟拉悬浮于空,看着下方蜷缩颤抖的琉希,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那双向来洞察秋毫的橙色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或许是怜悯,或许是无奈……
但无论如何,职责高于一切。她抿了抿唇,正准备再次开口,用更严厉的语气下达最后通牒时……
“哈哈……”
一声低笑,突兀地响起。
“哈哈哈……”
笑声从低到高,从压抑到放纵,越来越响,越来越癫狂,最终化为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在空旷死寂的冰原上疯狂回荡,撞击着冰山,撕扯着寒风,令人毛骨悚然。
这时,琉希再次抬头,青绿的发丝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她的脸……
而艾瑟拉的瞳孔,在这一刻,难以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只见琉希那张冰雪雕琢般精致的脸庞上,那双如冰湖般的眼中,流淌下来的液体……已然不再是透明的泪。
那是血。
殷红温热的血泪,从她那双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眸眼角,汹涌而出,如同两道凄艳的血溪,划过她苍白的脸颊,在下颌处汇聚,滴落,砸在脚下的冰面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那眼神里,先前的崩溃、哀求、困惑、委屈……所有属于“琉希”的柔软情绪,仿佛都随着这血泪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片堪称疯狂的寒光。
“艾瑟拉……”
她轻声唤道,声音却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然后,所有的声音猛地拔高,冲破喉咙,化作撕裂天地的,怨毒与绝望交织的…尖啸——
“艾瑟拉!!!”
“啊啊啊——!”
随着这声蕴含了所有痛苦的嘶吼,琉希周身停滞的神力,如同被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彻底爆发。
“轰隆——!”
大地在哀鸣,冰原在剧震。
只见艾瑟拉的正下方,毫无征兆地猛然炸裂,一根直径超过百米,纯粹由幽蓝色坚冰构成的巨型冰柱,如同从星球深处刺出的獠牙一般,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而其目标,精准无比——正是悬浮于空中的正义女神。
这一击来得太突然,太暴烈,全然是情绪彻底失控下的宣泄,毫无征兆,也毫无技巧可言,唯有最纯粹的力量与避无可避的速度。
艾瑟拉似乎没料到,琉希会在这种情绪崩溃的状态下,爆发出如此具有攻击性的一击。当她察觉到脚下能量异动时,那毁灭性的冰柱尖锋已然撕裂空气,近在咫尺。
“!?”
艾瑟拉眼中锐光一闪,但闪避终究是稍迟一瞬……
“砰!!!”
一声沉重打闷响,冰柱的尖端狠狠撞上了艾瑟拉,然而,冰柱前冲的恐怖动能远没有因此消散,而是就这样推着艾瑟拉,如同发射升空的炮弹般,不可抗拒地朝着更高、更远的天空顶去。
速度之快,甚至在空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唔!”
艾瑟拉闷哼一声,即便是她,那沛然莫御的巨力仍然让她气血翻腾,她被冰柱顶着,不断冲破稀薄的大气层,周身都因摩擦开始泛起高温的红光。
她低头,看向下方那根连接天地,俨然执意要将她刺穿的冰之巨柱,又远远看向冰柱尽头,那个站在冰原上,眼中流着血泪的疯狂身影。
看来……战斗,无法避免了。
————
艾瑟拉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上战锤的长柄,双臂肌肉微微绷紧,赤金的神力如同燃烧的火焰,从她体内奔涌而出,正疯狂灌入那柄象征律法与惩戒的战锤之中……
随着她清喝一声,战锤已然膨胀的宛如山岳般巨大,其中骤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而那庞大的锤身在艾瑟拉的挥动下,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狠狠砸向了其身下的冰柱——
“轰!”
足以震彻天地的恐怖巨响,炸裂在苍穹之上。
战锤携带着艾瑟拉的神力,重重砸落在冰柱的尖端,霎时间,只见以锤击点为中心,一道巨大的赤金色环形冲击波骤然扩散,而那根坚硬无比的巨大冰柱,则是从尖端开始,瞬间就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咔嚓、咔嚓、咔嚓——”
仅仅支撑了不到半秒,整根万米级的通天冰柱便在一连串爆裂声中彻底崩溃,化为无数大小不一的冰块,一场毁灭性的“冰雹”,就这样朝着下方广袤的冰原呼啸砸落。
最大的碎块甚至堪比大山,坠落时发出沉闷的轰鸣,在冰原上砸出一个个巨坑,激起漫天冰尘。
而艾瑟拉,在击碎冰柱的瞬间,便已然身形一闪,向着侧方高速移动起来,她目光如同鹰隼,死死锁定了冰原中心那个小小的青色身影。
“冥顽不灵。”
冰冷的话语落下,她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化作一道璀璨的光带,撕裂了尚未平息的气流与下坠的冰雨,以俯冲之势,如同天罚之拳,朝着琉希所在的位置,疾射而去。
而冰原之上,面对这俯冲而来的毁灭光矢,琉希却仿佛毫无所觉,她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血泪依旧在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而空洞的疯狂。
直到那赤金光带进入某个距离的刹那——
她的冰蓝色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随后,没有咒文,没有咏唱,甚至没有明显的魔力波动,仅仅是一个抬手……以她所立足的冰峰为中心,方圆数百里的冰原,活了。
只见无数身高超过三米,通体由坚冰构成,铠甲上铭刻着古老霜痕的冰晶士兵,如同从冰面下生长出来一般,凭空凝结而出。
它们手持冰晶长矛、巨斧、塔盾,阵列森然,沉默无声,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瞬间,便形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冰之海洋。
而这还不是全部。
“吼——!”
苍凉、古老的龙吼,从四面八方席卷的风雪中传来,只见数十头体型庞大如连绵山岭,由冰雕琢而成的冰霜巨龙,舒展着遮天蔽日的骨翼,破开了云层与暴风雪,同样俯冲而来。
它们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幽蓝的灵魂之火,巨口张开,足以冻结一切的寒流,在喉咙深处汇聚成毁灭性的苍白光芒,目标直指那道赤金光带。
冰之军团如沉默的海啸,从地面“拍”向自侧翼袭来的艾瑟拉;数十头冰霜巨龙则自北风而来,喷吐着象征寒冷的吐息,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
天地之间,赤金色的光点,瞬间便被无穷无尽的军队与庞大的龙影所淹没。视野所及,尽是挥舞的冰刃、肆虐的龙息,艾瑟拉那璀璨的身影,暴雨中的火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冰雪的狂潮彻底撕碎。
然而——
“嗡!”
一道纯粹由赤金色神力构成的巨大光束,猛然从冰傀与龙影的包围中心爆发,那光柱凝实得如同液态的熔金,似那神明挥出的巨剑,无可阻挡地向前贯穿着——
“嗤!”
光柱所过之处,空间发出被灼烧的哀鸣,那些冰晶士兵,无论是厚重的塔盾还是锋利的刀刃,在接触到光柱边缘的瞬间,便如同阳光下的积雪,无声无息地汽化,连一点冰渣都不曾留下。
成千上万的冰傀大军,被这“裁决之光”,硬生生犁出了一道巨大的真空走廊,无数冰晶士兵化为虚无,只有两侧的冰傀因为不在光柱路径上而得以幸存,但它们的阵列也已然被彻底打乱。
而与此同时,艾瑟拉的真身已然从光柱爆发的原点冲天而起,面对那从四面八方扑来,喷吐着龙息的冰霜巨龙,艾瑟拉神色冷峻,毫无惧色,双手握住了巨锤的长柄,腰身发力,以自身为轴,将膨胀到极致的裁决巨锤,悍然抡起。
“轰!轰!轰!轰!轰!”
巨锤挥舞的轨迹形成了一道道毁灭性的风暴,那些体型庞大,魔力浩瀚的冰霜巨龙,在这蕴含“裁决”权柄的绝对力量面前,显得脆弱不堪。
锤影所及,龙首崩碎,龙骨断折,冰翼化为齑粉,一头、两头、三头……数十头足以冻结万国的冰霜巨龙,在这狂暴的锤击风暴中,仅仅支撑了不到几秒的时间,便被尽数化为了破碎的冰块,如暴雨般从空中洒落,阳光穿过那破碎的龙骸冰雨,折射出了凄迷的光晕。
随后,赤金色的光芒便重新照亮了天幕,甚至威严更盛,其手中的战锤恢复了正常大小,锤头,则直直指向下方冰原,指向了那个在冰傀残骸与龙骸冰雨中,孑然独立的身影。
————
冰尘,缓缓沉降,赤金与幽蓝的神力残光,在空中无声地碰撞着……
空气,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然而战斗,方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