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
琉希的嘴唇颤抖着，吐出破碎的音节。
她看了看悬浮空中，如同审判者般的艾瑟拉，又低头看了看脚边……
那里，曾原本矗立着她的宫殿，她的家，她与艾瑟拉无数次茶会的地方，是存放着她最珍贵记忆的场所。
而现在，只剩一片废墟。
就像一场盛大而残酷的葬礼，转眼间，便埋葬了她小心翼翼珍藏的一切。
突然，她像是被什么可怕的念头攫住了心脏，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扑向了那片废墟。
“不……不……不……”
她跪倒在冰晶碎片中，双手如疯了一般地扒开那些残垣断壁，指甲在坚冰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神力被她胡乱地运用着，震开一片又一片浮尘，她的动作狂乱而毫无章法，像是一个在火灾后，徒劳寻找至亲遗物的绝望之人。
直到她的指尖，在厚厚的冰壁之下，触碰到了一抹异样的冰凉与坚硬。
那种触感……那种历经她神力精心凝练，无数次打磨后的温润与坚韧……
她的动作骤然停顿，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碎片。
大大小小，参差不齐的碎片。
它们曾经属于一个整体——一个栩栩如生，完美捕捉了某次茶会时，倾听者微微侧头，唇角含笑的瞬间的冰雕。
雕像的线条曾经那么流畅，神情那么生动，冰晶材质在光线下泛着独一无二的温润光泽……
而现在，它碎了。
头颅与身躯分离，脸颊部分缺失了一大块，那双曾经被雕刻得极其传神的眼睛，此刻也只能从中看到不堪的裂痕。
衣裙的褶皱断裂，发丝化作齑粉，曾经承载着无限心意的礼物，变成了一堆再无任何意义的残骸……
“嘀嗒…嘀嗒……”
寂静中，清晰的水珠滴落声响起。
琉希呆呆地看着掌心中那块最大的残片，温热而透明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她睁大的眼眶中滚落，砸在冰冷的碎片上，溅开细小的水花，又迅速在低温中凝结成更小的冰珠。
泪水。
神明也会流泪吗？
原来……会的。
而且竟是如此滚烫，如此苦涩，烫得她灵魂灼痛，苦得她喉头发紧……
她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双手捧着那块残片，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破碎的哽咽从紧咬的牙关中漏出，混合着风雪的呜咽，显得无比凄凉。
————
过了许久，她缓缓抬起头，泪水依旧在流淌，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留下蜿蜒的冰痕，冰蓝色的眼眸，透过朦胧的水光，再次望向空中那个如同阳光般耀眼，却也如同太阳般遥远的身影。
“为什么……艾瑟拉？”
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是我啊，我是琉希……！”
她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可此时的她，嘴角刚一牵动，更多的泪水就会汹涌而出……那笑容，简直比哭还要难看。
“是那个和你一起创造了极北之民的琉希啊！”
她语速加快，仿佛在急于证明什么，急于唤醒什么，话语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你记得吗？你第一次来，我为你泡了茶……你跟我说外面王国的事情，我听得很认真……”
“还有……还有那尊雕像！我花了好久才做好，我想让你看到不一样的你……你说那是你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你说了的！”
“流星雨那天晚上，你就在我身边睡下……换寒祭那天，你带我逃跑，带我跳舞……”
“你还送了我这个……”
她颤抖着，抬起手摸向了发间那枚雪绒花发饰，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说…它和我很配……”
“是我啊，艾瑟拉！你看看我！是我啊！”
她的呐喊在空旷寂灭的冰原上回荡，然而，回应她的，只有长久的沉默……
————
艾瑟拉悬浮在空中，赤金的神光映照着她毫无波澜的容颜。她静静地看着下方情绪彻底崩溃的冬神，看着她的眼泪，听着她语无伦次地诉说着过去的点点滴滴……
她那双橙色的眼眸深处，似乎微微触动了一瞬，但很快，冷漠便覆盖了一切温情。
终于，在琉希的哭诉渐渐微弱，只剩下压抑的抽泣时，艾瑟拉开口了。
她的声音稳定而清晰，没有任何起伏，如同在宣读一条律法的条文，而她说出的每一个字，却都像冰锥，狠狠凿在了琉希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
“然后呢？”
微微的停顿，仿佛在给琉希时间，让她得以消化这三字之中所蕴含的漠然。
随后，艾瑟拉的目光扫过下方一望无际的冰原，扫过那埋葬了亿万生灵的永恒坟墓，最后重新落回琉希身上，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
“你现在说这些……”
“又想表达什么？”
“……”
琉希的抽泣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艾瑟拉，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艾瑟拉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继续用那种宣读判决般的口吻说道。
“你造成了生态大灭绝，琉希。”
“看看你脚下，看看这片星空之下。生灵尽绝，文明尽毁，星球的生机循环被你强行中断，自然的法则因你的暴走而紊乱。”
“这颗星球，几乎废了。”
她微微抬起手中的战锤，指向琉希，也指向这片被冰封的世界。
“因此，现在，立刻，收起你的神力。”
“这是命令。”
“否则，我将以正义与裁决之神的名义，对你进行‘规制’。”
话音落下，耀金与赤红的神力自艾瑟拉周身轰然升腾，比之前更加磅礴，更加凛冽，带着审判的意志，与下方淡蓝色冰原所散发的，属于琉希的光芒，互相对峙着……
天幕之下，赤金与冰蓝，光芒各据一方。
一边是秩序、律法与公正绝对的“正确”。
一边是疯狂、毁灭与濒临崩溃的“错误”。
————
一时间，连冰原上死寂的风，仿佛都要因这神明间的剑拔弩张而凝固了。
琉希撑着冰冷刺骨的地面，指尖因用力而深深陷入了冰层，她颤颤巍巍站起身，巨大的驼鹿角上，冰霜簌簌落下，青绿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脸颊上还残留着一两道隐约的泪痕。
她缓缓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不再空洞，取而代之的，是足以灼烧灵魂的炽烈光芒。那光芒死死锁定了空中那个赤金闪耀的身影，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声音嘶哑，却穿透了云霄，带着说不出的凄厉，徒然大声吼了起来……
————
“那……之前那些…又都算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从破碎的胸腔里硬挤出来，裹挟着血沫与冰碴。
“对你来说，我到底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