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没有半分的停顿,艾瑟拉的身影,便再次朝着琉希被镶入冰层的位置,冲击而去。
然而,就在艾瑟拉携着万钧之势撞击至地面的刹那,异变陡生。
“轰隆——!”
只见,以琉希的坠落点为中心,无数巨大的冰刺毫无征兆地破土而出,它们杂乱无章,密密麻麻地耸立了起来,瞬间便在空旷的冰原上,凭空缔造出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由寒冰构成的“森林”。
视野内,每一根冰刺都粗粝而狰狞,它们通通都高达千米,通体流转着冰的蓝光泽,艾瑟拉那势在必得的冲击,就这样狠狠地撞入了这片突如其来的“冰之茂林”之中。
随后,便见那赤金与幽蓝,两个渺小的光点,在这片森林里,开始了极为激烈的角逐。
只见那赤金的流光在其间高速穿梭,每一次转折都带着撕裂一切的决绝,试图寻找琉希的破绽,而幽蓝的光影则如同潜伏的猎手,在冰林的巨大阴影中时隐时现……
“砰——!”
一次对撞。
艾瑟拉的身影在一根巨大的冰刺后闪现,与同样飞冲而来的琉希悍然相撞,神力激荡,冲击波将周围数根冰刺全都拦腰折断,无数晶莹的碎片,如同暴雨般飞射而去……
而在那飞溅的碎光中,那艾瑟拉的瞳孔里……琉希的脸庞,依旧是那样的冰雕玉琢,只是左颊上多了一块由她亲手留下的青紫,双眼之中,除了疯狂的寒光,还多了一丝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之怒……
————
初次的拜访,一杯清茶。
记忆的碎片,毫无征兆地涌入两人的脑海,那是艾瑟拉第一次踏入这座冰晶宫殿,琉希笨拙地凝聚出冰杯,里面盛着由极地雪莲泡制的清茶,茶香清冽,带着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寒冷与纯净。
她们相对而坐,没有言语,只有茶香与冰晶折射的光晕……
“唰!”
转眼间,现实的交锋将回忆击碎。
琉希巨大的鹿角划破长空,带着万钧之势横扫而来,艾瑟拉急忙后仰,金红色的发丝被劲风拂乱,胸前原本就残破的金甲,在这一击下又增添了一道深刻的裂痕,碎片化为了无数的光点,在幽蓝的冰林中消散……
————
共创的生命,极北之民。
“人们总要有个名字,他们之中你的概念占据多数,该由你来命名,琉希。”
“那就叫……极北之民?”
是啊,那些冰雪的孩子,她们曾并肩站在高处,看着那些人们兴起的聚落。
极北之民们用精细的工具雕刻冰晶,用优美的歌声赞美寒冬。曾经,琉希指着那些渺小身影的时候,万年冰封的眼眸里都闪着微弱的光亮,他们是文明的火种,是艾瑟拉与琉希共创的奇迹,在这片死寂之地,他们证明了生命的可能性……
“轰——!”
艾瑟拉怒喝一声,裁决之光横扫,将一片试图缠绕她双腿的冰藤彻底汽化,她的眼中燃起熊熊怒火,巨大的光柱迅速膨胀,笔直冲散了那裹挟着风雪的狂风……
————
节日的出逃,绚烂之梦。
那晚的烟花,是如此的绚丽。
在换寒祭的广场上,魔法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五彩斑斓的光雨,将两人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对琉希而言,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活着”的喧嚣,还记得,当时的艾瑟拉,拉着她在人群中穿梭奔跑,她们的笑声渐渐飘散在空气之中……
而在那日,被艾瑟拉引导着起舞的琉希,她能生涩的步伐,每一次错误的踩踏,每一次生硬的旋转,都像是在与艾瑟拉缓慢的交融……那时的触碰,带着永远也忘不掉的羞涩与悸动……
“砰!”
恐怖的震荡,将这些美好化为碎片。
两人交错的瞬间,拳头与拳锋再次碰撞。
琉希的攻击如雨点般落下,艾瑟拉也以拳相迎,两股神力在最近的距离疯狂对冲、湮灭。每一次拳与拳的交击,都让这片冰之森林剧烈震颤,无数冰刺都因这余波而寸寸断裂……
————
她们的战斗,从天空打到地面,从平地打入这冰林的迷宫,每一次对攻,激起的火花四溅,倒映在周围那些晶莹剔透的冰刺之上,竟也折射出了万千道绚丽而凄厉的光芒……
两人随即再次近身,琉希的指尖划过艾瑟拉的脖颈,留下一道冰冷的刺痛;艾瑟拉的膝击则狠狠顶在琉希的腹部,让她痛苦地佝偻下身。
而在这激烈的交锋下,琉希那青绿色的发丝之间,那枚由白玉雕琢而成的雪绒花发饰,却依旧顽强地别在那里……
它是如此的洁白,如此的纯净,与此刻这个充满毁灭的世界格格不入……
最后的赠礼,雪绒花饰。
那是离别时的纪念,艾瑟拉曾笑着说……“它和你很配。”
那枚小小的发饰,承载了琉希对未来所有的期许与温柔,她曾无数次抚摸它,想象着下一次见面时,该如何将那些练习了千百遍的情话诉说。
可现在,它却显得那么的突兀……
往日的种种美好,所有温暖的记忆碎片,此刻,竟在这无数冰刺的倒影下,与两人殊死搏杀的场景,如蒙太奇般在彼此的脑海中……疯狂交映着。
美丽……却也令人悲悯。
————
“琉希!你到底怎样才愿罢休?!”
酣战已久,艾瑟拉怒吼道,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毁了这一切!毁了一切的生灵!毁了这颗星球!毁了我们……”
“是他们先毁了的!”
琉希尖叫着打断了她,血泪再次从眼角滑落,在脸颊上冻结成红色的冰晶。
“是那些蝼蚁!是他们先毁了这一切!艾瑟拉……你当真不知道?!你没见过那些人类恶劣至极的模样吗?!”
“他们要战争,要灾厄,所以我才给他们的!连同这腐朽!这肮脏!把这颗星球……连同那些丑陋的记忆……一起冰封进永恒的寂静里!”
然而,这歇斯底里的话语并未打动艾瑟拉分毫,她举起战锤,指向琉希。
“你这又何尝不是暴行?!”
“一口气灭尽了全部的生灵……甚至破坏了整颗星球的生态……你说的那些,都不是这么做的理由!”
“你……为什么要做的如此极端?!”
而回应艾瑟拉的,一样是琉希毫不留情的反驳。
“那你……又为什么那么绝情?!”
“……”
听到琉希这么说,艾瑟拉短暂的愣了片刻,稍许沉默后,她才继续开口道。
“你说的和我说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东西!鸡同鸭讲……!”
“好啊!那就不要讲了!”
“正合我意…和你…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
……
……
————
争吵,争斗。
几番激烈的生死交锋下来,无论是琉希还是艾瑟拉,都已然是强弩之末。
她们那曾令星辰黯淡的身躯上,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
琉希那身狰狞的冰铠早已破碎不堪,露出其下满是青紫的苍白肌肤,那头青绿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发丝间,那枚雪绒花发饰的光芒也变得黯淡无比。
艾瑟拉的情况,也同样糟糕。
她身上的金甲几乎完全脱落,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碎片挂在身上,金红色长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被汗水和血污黏成一缕一缕,呼吸不由得变得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喘息都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她们相隔百丈,遥遥对峙……
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琉希…忽然开口了。
不同以往的是,那声音不再是嘶吼,而是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到恐惧。
一句古老晦涩,仿佛来自世界诞生之初的咏唱,从她染血的唇间,一字一顿地吐出……
【承蒙神王所赐,在此允吾操使伟力——】
霎时间,艾瑟拉那双橙金色的瞳孔,剧烈地震动起来。
这家伙真的疯了……
她竟然要动用“真权”。
那是神王在创造神明时,赋予其本源的核心力量。
动用“真权”,意味着不仅仅代表着一尊神明,而是确确实实操动法则施以战斗,那种级别的权柄,是唯有神明才有的,绝对的特权。
来不及喊话,也不容许任何的犹豫。
艾瑟拉知道,如果她不回应,如果她不以同等层次的权能对抗,那么争斗,将几乎会在瞬间就分出胜负。
而“裁决”……不允许失败。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背后赤金色的神光再次暴涨,照亮了这片残破的冰之森林。
接着,她的口中,也响起了同样古老而威严的咏唱……
【承蒙神王所赐,在此允吾操使伟力——】
两个声音,一个清冷,一个锐利,在这片死寂的冰原上空,交织碰撞。
【冻结一切,乃至最深邃的黑暗,最耀眼的光芒……】
【裁断一切,乃至最崇高的圣者,最恶劣的魔性……】
【自星球诞生便存在的真权啊,携带九种灾厄而来吧——】
【自星球诞生便存在的真权啊,给予芸芸众生公正吧——】
随着她们的咏唱,琉希的周身,九根被神之符文缠绕遍布的冰柱,连接了高天与大地;艾瑟拉的身后,十二柄金色光辉凝结而成的巨锤,如时钟一般整齐排列……
————
【北风中的九重高塔!】
【裁决万物的十二柄圣锤!】
————
咏唱结束的瞬间,天地间,便只剩下了一片虚无的死白……
没人知道,那一战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道幽蓝的寒流,与一道赤金的耀光,在世界的尽头,在那个被冰封的星球中心,发生了一次概念上的终极对撞。
那光芒,简直比创世之初还要耀眼。
那震动,堪称比星辰毁灭还要剧烈。
若非那两股力量得以相互抵消,这颗星球,便绝不会只是地壳板块发生大规模改变,周围星辰轨道为之偏移那么简单……
————
但,那时的古老神明们,得以知晓,那一战,正义与裁决的女神艾瑟拉,与北风的主人涅瓦·琉希,最后只落得了一个两败俱伤。
而神王出手,星球恢复,世界重启,一切,又仿佛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而那两尊曾经并肩而行,又最终拔剑相向的神明。
自那之后,便再无来往。
一个回到了她那座永远孤寂的冰晶宫殿,宫殿的大门紧闭,再未开启。
另一个则继续履行着她的职责,穿梭于世间,执行着无情的裁决。
只是,不会有人告诉琉希,艾瑟拉在深夜时会眺望北方的天空。
也不会有人告诉艾瑟拉,琉希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日日以泪洗面。
两人的雪绒花,在这极北仅仅盛开一次……就被彻底地冻入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