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终于重归了寂静。
娜塔莉看着那撮在黑暗里依旧扎眼的红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轻叹了口气，紧绷的神经刚稍稍松懈了些许，排山倒海的疲惫便瞬间席卷了全身……那并非是单纯的肉体上的劳累，而是直接自心底不断涌出。
对付焰汀，就像是在和一团肆意生长的荆棘打交道，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根刺会从哪个方向扎过来，防不胜防，也躲闪不及，这种精神上的消耗，远比任何肉体的搏杀更让人心力交瘁。
娜塔莉重新躺下，动作很轻，生怕惊醒怀里的星沙，随后，她用手指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试图驱散那股郁结。
渐渐地，意识在疲惫的拉扯下沉入黑暗，帐内只剩下三人交错的呼吸声，以及帐外那仿佛永不停歇的风声。
然而……就在娜塔莉的呼吸变得绵长，焰汀的背影也彻底安静下来的那一刻——
缩在娜塔莉怀里的星沙，她那纤细的手指，却默默地将身前的被子，一点一点地往上拢了拢，直到那粗糙的布料抵住了她的下颌，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更多的安全感……
————
她听到了。
从焰汀那句轻佻的调侃开始，到后来两人的肢体纠缠，再到娜塔莉压抑着怒火的警告……帐内发生的每一个字，每一丝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无一例外，都在她那异常敏锐的听觉里炸开。
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在其心口翻涌，像是煮沸了的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烫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那种感觉很奇怪、很陌生，也……很让她恐慌。
她明明能清晰地感知到，娜塔莉的每一次反击，每一次推开，那冷得像冰的语气，都是真真切切的抗拒。她能感觉到，娜塔莉在斩钉截铁、态度坚决地隔绝着那个名叫焰汀的女人的入侵。
可为什么……为什么只要一听到她们之间那种虽然带着刺……却显得很熟悉的互动，那种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的默契，她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种感触…非要说的具体些的话……大概……就是每每这种时刻，她都会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外人”。
那个她永远无法全面知晓的，属于娜塔莉和焰汀的过去，像一道她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横亘在那里。她看不见，摸不着，但这鸿沟，却真实地存在着。
那是娜塔莉的过去，是她在末世里活下来的证明，而对比先来一步的焰汀，星沙，却更像是个她人生里姗姗来迟的闯入者……
这些负面的思绪，此刻化作了一颗拔不掉的钉子，狠狠地楔进了星沙的心口，随着其每一次心跳，都传来钝钝的痛楚……
而最致命的，还不止这些。
最让星沙痛苦，也最让她无力的……是她根本没有理由发作。
是的，她是娜塔莉的同伴，是那个在无数个夜晚里互相依偎，交换过最私密心事的人。她们的关系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朋友，甚至超越了单纯的恋人，她们有着灵魂层面的羁绊，是在这片腐烂的荒原上，唯一能彼此依靠的存在。
从这一点上，她确实有千万个理由可以去吃醋，毫无疑问，她有资格去嫉妒那个试图靠近娜塔莉的女人。
————
可是……为什么呢？
星沙在黑暗里，无声地问着自己。
是因为娜塔莉一直在迎合焰汀吗？
不。她听得清清楚楚，娜塔莉对焰汀的厌恶几乎要溢于言表，每一个字都锐利仿佛能割开皮肉。
是因为娜塔莉没有拒绝焰汀的套近乎吗？
也不对。娜塔莉已经用最冷硬的姿态划清了界限，甚至不惜以终止协议相威胁。
是因为娜塔莉没有把她放在第一位吗？
更不是。娜塔莉将她护在怀里，将最好的食物分给她，在焰汀面前，甚至刻意地一遍遍强调着她的存在。
还是说，比起自己，娜塔莉更倾向于认可那个危险的红发女人？
答案，依然是否定的。她的那句：“星沙是我认可的同伴。她，比你好的多。”
是最有力也最明显的证明。
————
娜塔莉没有错。
星沙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她做得已经足够好了，好到无可挑剔。她像一个在钢丝上行走的旅人，小心翼翼地平衡着与那个疯子之间的关系，既要防备她，又要分出精力来顾及自己的感受……
是的，娜塔莉没有错。
错的……是那个叫焰汀的女人，她如世上最奸诈的毒蛇，无孔不入，蛮不讲理。
以及还有……星沙自己……
想到这里，她痛苦地蜷缩了一下手指，将被角攥得更紧了。
是她的占有欲太重了……
是她太贪心了。她不仅想要娜塔莉的保护，想要她的陪伴，甚至还想独占她全部的注意力，想拥有她所有的过去和未来……她想把娜塔莉从过往里彻底拽出来，无论那个过去属于谁。
也许……自己这样是错误的吧。
是自己的偏执过了度，是自己的心思过了头。是她那狭隘的心胸，让那两人之间无论任何形式的互动，哪怕是争吵，哪怕是打斗，都变成了暗中折磨她的刑具。
那一声声“娜塔莉”，就算带着再多的恶意和嘲讽，听在她耳朵里，也像是某种亲密的宣告，刺得她心里鲜血淋漓……
星沙下意识咬住了嘴唇，用力地咬着，牙齿深深陷入柔软的唇肉里，不由得尝到了一股血的腥甜味……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更用力地去咬，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不堪而阴暗的情绪，连同这股血腥气一起，硬生生地吞咽下去。
感受着身后娜塔莉透过衣物传来的体温，星沙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想起了很多个夜晚，在没有焰汀这家伙的日子里，娜塔莉也是这样抱着她，用那并不算强壮，却异常坚定的手臂，为她隔绝了无数的风雪和黑暗。
那时的娜塔莉，会轻声地和她睡前闲聊，会用指尖温柔地梳理她的头发，会在她做噩梦惊醒时，第一时间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安抚。
那样的娜塔莉，是完整的，是只属于她的。
可，现在呢？
那个红发的幽灵，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硬生生地挤了进来……
似乎是不想再面对这些，星沙轻手轻脚地转了个身，将脸轻轻埋进娜塔莉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属于她的气息，试图将心中是那些不安通通驱逐出去。
可这一次，连娜塔莉熟悉的气味，都无法再给她带来完全的安宁……
因为那上面，似乎沾染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味道——焰汀的味道。
星沙的呼吸，突然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觉得自己就快要窒息了。
她该怎么办？
冲上去，把那个女人赶走？
可焰汀的冒犯总是悬崖勒马，同行的理由也冠冕堂皇，自己要以什么理由对她下达“驱逐令”？
忍着？像现在这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在这诡异的平衡里走下去？
可每一次焰汀靠近娜塔莉，每一次她们之间那种旁若无人的互动，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地割……
这种矛盾又纠结的感受，时刻提醒着星沙一个事实——即便没有理由，她也嫉妒这个叫焰汀的女人。
嫉妒她也曾拥有过娜塔莉；嫉妒她们之间有那么多她永远无法参与的过去；嫉妒她们即便分开两年，依旧能瞬间找回相处的最佳节奏。
于是，星沙将嘴唇咬得更用力了，红色的温热液体终是顺着她的嘴角滑落，滴在了自己的手上，但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将那冰凉的脸颊，更深地埋进了娜塔莉的那片温暖里，像是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进洞穴里的受伤幼兽。
————
不能哭。
不能吵醒她。
不能让娜塔莉知道自己一直醒着。
更不能让她看到自己这副……因为另一个女人的存在，而变得患得患失的可笑模样。
娜塔莉已经够累了，对付焰汀，已经耗尽了心力，她不能再给娜塔莉添麻烦了。
所以……选择忍耐吧。
把这些翻涌的酸楚、无端的猜忌、还有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占有欲，统统都压下去。压在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里，让它们烂掉，化成灰吧……
————
于是，星沙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身体，不再去攥那床单，不再去咬那嘴唇，只是静静地，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般，躺在了娜塔莉的怀里……
只是，直到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直到帐外的风声渐渐变小……
星沙都再没有睡去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