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往往比“幻术”朴实得多。
远处的那个“焰汀”,是假的。
那只是焰汀毫不犹豫甩掉的外套,那件浸满了水的军绿色外套,被她像丢垃圾一样,挂在了远处一棵枯树的枝桠上。
在星沙的感知里,那残留着大量魔力的衣物,就是一个静止不动的“焰汀”。
那个飞快逃离的“焰汀”,同样也是假的。
那只是她褪下的同样被打湿的工装裤,她似乎根本不在意羞耻心,一脚就将其猛地踢飞,制造出又一个魔力反应源,完美地扰乱了星沙的判断。
而其身侧的“焰汀”,才是真的。
她以不计任何代价的速度和爆发力,完成了这不可思议的贴近……
这,就是焰汀找到的破局之法。
既然“被打湿”是原罪,那么,要么把自己烤干,要么……就用湿透的衣物,制造出无数个“自己”,让那个瞎子根本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目标。
简单,粗暴,有效。
完全是焰汀的风格。
————
显然,焰汀的计划效果显著。
星沙在慌乱之下射出的光之矛,没有击中任何一个目标,只是斜斜地飞向了天边,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炸成了一团烟花。
而焰汀,已然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全身仅着贴身衣物,肌肉线条在月光下绷紧如铁,那双赤红的眼眸里,则燃烧着暴虐的火焰……
两人的距离,在此时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星沙刚刚将庞大的魔力凝聚于掌心,发动了光之矛,魔力回路正处于一个真空期,这本是不足以成为破绽的小小空档,但,在如今的情况下,这就是最危险的弱点。想要立刻就架构起一面足以抵挡动力拳套的魔力护盾……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小聪明结束了……”
焰汀的声音嘶哑而狰狞,带着一种复仇的快意,她高高举起右拳,那缠绕在其手上的动力拳套发出了橙色的光芒,同时那高频的嗡鸣声也响彻起来,液压装置将她全身的力量压缩在这一击之中,拳锋所指——正是星沙毫无防备的头颅。
这一击若是落实,别说是一个人类的头颅,就算是巨型魔物的头骨,是岩石,都要被击个粉碎。
星沙自然意识到了这致命的危机,她猛地向后急退,但,焰汀的速度太快,距离也太近了,那势在必得的一拳,尽管因为星沙的闪避而落空,却依旧带着开山裂石的余威,狠狠地砸在了星沙脚前的地面上。
“咚!”
沙石炸裂,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拳击点为中心,疯狂扩散开来,星沙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那感觉就像是被一头狂暴的巨兽撞中了胸口,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几米外的沙地上……鲜血,当即就抑制不住地从嘴角溢出。
“呃啊!”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但,星沙还没来得及爬起,一只冰冷坚硬的工装靴,便已然重重地踹在了她的心窝上。
“咳——!”
这一脚踢得结结实实,星沙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味,整个人像只虾米一样蜷缩了起来。
而焰汀没有丝毫怜香惜玉,她一把揪住星沙那宽大的黑色斗篷,就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刚才的威风劲呢?!啊?!”
“呵,我早就说过了吧……”
焰汀凑近星沙那苍白如纸的脸,声音里满是嘲讽。
“没有娜塔莉在旁边,你什么都不是。”
话毕,动力拳套再次举起,再次…对准了星沙的脑袋……
“再见了,多余的那个。”
焰汀肆意地笑着,拳头毫不留情地轰下……
————
“我说了吧!不准闹出人命!”
一声清冷的怒喝,如同惊雷般炸响。
焰汀的动作,在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地停滞了。
不是因为她听从了命令,而是因为一股冰冷的“危机感”,从她的后颈窜了上来……
只见,就在她拳头即将落下的前一秒,一道身影如同猎豹般从侧翼扑来——娜塔莉用尽全身力气,肩膀狠狠地撞在了焰汀的腰侧,硬生生地将她撞得一个趔趄,高高举起的拳头也偏离了轨道。
紧接着,娜塔莉没有停顿,借着撞击的惯性,她顺势探手,动作快如闪电,精准地夺走了焰汀腰间枪套里的那把军用制式脉冲手枪。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而当焰汀惊怒回头时,娜塔莉已经完成了转身,此刻正双手持枪,将枪口那冰冷的金属圆孔,死死地对准了她的太阳穴……
————
月光,宛如细盐,均匀地洒在了河床上的每一粒沙砾之上。
娜塔莉的双手紧握着那把脉冲手枪,枪身本应触感冰冷,可此刻,其却像烙铁一样,灼烧着她的掌心……
她的手臂在颤抖,那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撕裂感。
焰汀的目光从那颤抖的枪口,缓缓移到娜塔莉脸上,随后,她那双总是燃烧着疯狂的赤红眼眸,竟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像暴风雨前诡异的死寂……
“娜塔莉,看来你是当真喜欢这小瞎子啊?”
焰汀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嘲弄。
“少废话!”
娜塔莉低吼道,她试图用怒意来掩盖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恐慌。
“战斗结束了,你赢了,可以了吧?”
听着娜塔莉的话,那一刻,焰汀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复杂到难以名状的神色……
但她很快就收敛了表情,重新转过头,看向那个被她拽着兜帽的星沙。
盲眼少女的黑色的都斗篷上沾满了尘土,开了几道口子,露出了底下白皙的皮肤,嘴角也挂着鲜血,但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却依然倔强地“瞪”着,仿佛在无声地谴责。
“不,还不够啊。”
焰汀的声音宛如一把匕首,狠狠刺入了娜塔莉的心脏,她瞳孔骤然收缩,额头也瞬间就渗出了冷汗,背脊窜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你……!”
“完全不够啊,娜塔莉。”
焰汀歪了歪头,打断了娜塔莉的话,红发在夜风中扬起,像是一簇将熄的火焰。
“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刚才被她打得那么狼狈,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啊。”
她顿了顿,动力拳套上的橙色光芒再次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
“至少,让我卸她一条胳膊吧,嗯?”
“……焰汀!”
娜塔莉的声音顿时拔高了八度,裹挟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怒意,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兽。
然而,焰汀对此则只是微微一笑……
“手在发抖哦,娜塔莉。”
焰汀的目光锐利如刀,就这样死死锁住了娜塔莉那双紧扣扳机的手。
娜塔莉咬紧了嘴唇,下唇几乎要被咬出血来,她的眼神在焰汀和星沙之间疯狂地摆动,碧蓝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恐惧、愤怒,以及一丝……哀求。
良久,她那一向紧绷中带着刺的语调,竟罕见地软化了下来,泄出几分哭腔。
“别逼我……焰汀……”
这几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进了焰汀的心脏。
时隔……两年。
她再次听到了那个总是冷静又理智的娜塔莉,用颤抖的哭腔与她对话……
焰汀的心……猛地一紧,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不能表现出来,她反而摆出了一副更加狰狞的表情,大声驳斥道。
“如果我说不呢?!”
她一边喊着,一边将动力拳套高高扬起,拳锋上的光芒映亮了她半张脸,那上面写满了疯狂,但仔细看去,那疯狂之下,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
仿佛……她也在害怕着什么,害怕着某个即将揭晓的答案……
“娜塔莉!你该明白的!事实证明了是我更强!”
“和我在一起,你活得更久的可能性更高!这道理你比我清楚!”
焰汀的声音在空旷的河床上回荡,像是在试图说服娜塔莉。
“……”
娜塔莉沉默了,其枪口依旧死死对着焰汀的太阳穴,但那颤抖的频率却进一步加剧了。
“你是聪明人……对吧?”
焰汀紧盯着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虽然,娜塔莉在极度的紧张中几乎无法察觉,但说出这句话时,焰汀的声音,确实带上了一丝颤音,像是风中残烛最后的挣扎……
为什么?
为什么她焰汀也会颤抖?
激动吗?愤怒吗?
不,都不是。那是一种……深埋在骨髓里的不安。
————
娜塔莉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硝烟和血腥的空气刺痛了她的鼻腔,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稳,想要晓之以理。
“焰汀,有些事……不是理论上好就是好的……”
“你也该明白的,我们…注定不是一路人。”
“我不想听这些!”
焰汀猛地打断她,情绪彻底爆发,她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动力拳套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挥舞,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风声。
“娜塔莉……!来做选择吧!”
“现在!这里!立刻!”
她一边激烈地喊着,一边将动力拳毫不留情地扬起,其阴影随之便笼罩了她手中控制着的星沙,毫无疑问,那蓄势待发的一拳,完全足以将星沙脆弱的头部,像西瓜一样砸碎。
“啊…啊……啊啊啊…!焰汀……”
“焰汀!!!”
就这样,伴随着娜塔莉凄厉的呐喊,她闭上了眼睛,咬紧了后槽牙,曲动食指,狠狠地…扣下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