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阿正说完了这番豪言壮语，便只见那白马四蹄生风，瞬间就再次冲到了吉普车的前方，稳稳的保持着一个车身的距离。
而车厢内，良久，娜塔莉和星沙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唉——”
那叹息声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无奈，有无力，有对这荒谬现状的认命，也有一种……发自内心疲惫。
是的，疲惫。
明明，从阿正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里，都感受不到丝毫的恶意，相反，他充满了热情和真诚，言行有礼，考虑细致，他的“正义”是纯粹的，他的“守护”更是发自内心的。
可是……和他的相处，就是会让人感到……很累。
那感觉，就像是在对抗一种无法停止的巨大惯性。
他的世界自成体系，逻辑闭环，所有外界的输入，都会被他那套强大的“骑士认知”过滤、吸收、转化，并最终成为支撑他世界观的一部分。
你无法用常理去与他交流，因为他的“常理”本身就是扭曲的。
这种无法建立有效沟通的无力感，比面对一个狡诈的敌人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人用一脸阳光灿烂的笑容，用你无法理解的方式，将你牢牢地吸附在他的轨道上，这感觉可属实不好受。
娜塔莉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比连续驾驶几个小时还要累，她不由得暗自心想，在这末世上为数不多遇到的些许活物，却一个比一个棘手，再这样下去，自己怕不是年纪轻轻就要患上偏头痛了。
随后，她瞥了一眼身边的星，星沙此刻正安静地坐着，侧耳倾听着窗外的风声，脸上那抹因窘迫而起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眉头也微微蹙着。
“星酱，你还好吗？”
娜塔莉关心到，而星沙先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又马上摇了摇头，最终只是低声道。
“娜塔莉……我总觉得，事情……好像比我们想的，还要麻烦。”
娜塔莉随即苦笑，何止是麻烦？她们现在，就像是两片被卷入巨大漩涡的叶子，而制造这漩涡的，却是一个坚信自己在做正确之事的，快乐的疯子。
前方的阿正，仍策马驰骋着，他时而俯身，长枪一挥，将路当中一块碍事的巨石轻松击碎，为吉普车清理出平坦的道路；时而仰首高歌，唱着一些难以听懂的骑士歌谣，歌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豪迈而苍凉。
他看起来是那么的……开心。
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角色和使命中的……毫无阴霾的快乐。
只是这份快乐，却像是千斤重担，沉沉地压在了车厢内两个少女的心头上……
————
吉普车在焦黄荒原野上，碾出辙印，娜塔莉握着方向盘，正专心驾驶着，副驾驶上的星沙则安静地倚着车窗，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而车窗外，那个银色的身影依旧策马前行，红色的披风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燃成了一簇火焰。
但忽然，阿正勒紧了缰绳。
白马随即前蹄扬起，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优雅的弧线，他猛地回过头，面甲下的声音穿透风沙，带着难以抑制的雀跃。
“两位！好消息！前方有相当大的一片森林！看来，这世界也并非完全失去了生机啊！”
娜塔莉随之一脚踩下了刹车，轮胎在沙地上摩擦出细碎的声响，随后，她眯起眼睛，望向了骑士所指的方向——
然后，她便看见了……那是大片大片的绿色。
不是枯树上残存的零星斑驳的碎绿，也不是苔藓那般苟延残喘的灰绿，而是铺天盖地、汹涌澎湃的绿色海洋。
它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从焦黄色的荒原尽头生长出来，像一堵巍峨的墙，一道从天而降的瀑布，在死寂的废土生生造出了一道生机勃勃的画卷——
高大的树冠层叠交错，织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绿色穹顶，阳光落在上面，竟被滤得温柔了几分，藤蔓宛如翡翠色的河流，从枝桠间垂落，在风中轻轻摇曳，各色野花点缀在齐腰深的草丛里，蜂蝶穿梭其间，振翅声隐约可闻，几只飞鸟如墨点般划过天际，还有一条蜿蜒的溪流如同银带，从森林深处淌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看着眼前一幕，娜塔莉怔在原地，足足有半分钟没有说话。
她见过荒原的辽阔、见过废墟的狰狞、见过焦土的死寂，也确实见过丛林，去过废弃的生态园，却独独没见过这样大规模，这样完整的生命图景。
一时间，娜塔莉所有的烦恼、疲惫，包括对那个“行走灾难”的头疼，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磅礴的生机和心中的喜悦，冲了个七零八落。她猛的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脚下的沙砾似乎都变得柔软起来。
“星酱……”
娜塔莉喃喃道，声音有些发飘，随后，她冲到副驾驶一侧，一把拉开了的车门，张开双臂就给了星沙一个大大的拥抱，碧蓝的眼眸里跳动着久违的光。
“星酱！我们走大运了！”
“真正的大规模森林！比古德雷的那次还要大！还要完整！”
她看着那片莽莽苍苍的绿色，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树冠的密度……植被的层次……都堪称完美！”
“这说明土壤完好，水系发达，生态系统是运转的！”
说着，她的目光扫过森林边缘，那里，几只长着三根毛绒尾巴的小兽，正吱吱叫着从草丛窜向岩石，又好奇地探出头来。而就在其不远处，一丛丛低矮灌木上挂满了橙红色的浆果，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环境、资源、生态……全都无可挑剔！无可挑剔啊！”
娜塔莉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也不再是焦土的干燥气息，而是湿润的泥土香、草木的清气，还有花朵的甜香。
她俯身拾起一颗野果，在衣襟上擦了擦，脸上绽放出了久违的笑容。
“什么嘛，毁灭世界的战争，终究还是会漏下点什么嘛。”
“我想，大概是因为这里位置太偏僻，离所有战场都有十万八千里，才能侥幸躲过一劫吧？”
娜塔莉的情绪格外高涨，像阴霾太久后骤然放晴的阳光，星沙静静地听着，像是被这份欢欣感染，其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她能感觉到娜塔莉情绪的明亮，通过娜塔莉的描述，她甚至能想象出那片绿色的模样——就像很久以前，她从大人嘴里听到的，那些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古老森林一样。
“是啊，真是……太好了。”
星沙笑着附和，确实，在这片死寂的焦土上，这样的地方简直是神赐的奇迹，更何况，此刻她们也正需要补给，更急需一个能供暂时喘息的据点。
然而，就在她放松下来的瞬间——
感知魔法，毫无预兆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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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通常情况下，用感知魔法探查一片森林，接收到的，应该是无数星星点点的魔力反应，就像夜空中的繁星，虽都处于同一个天幕，但却各自独立，清晰可辨。
理论上，每一只魔物，每一株魔性植物，都是一个独立的发光体。
但这片森林……不一样。
除去那些零星的，属于个体的魔力反应之外，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庞大、深沉、仿佛与这片森林都融为一体，无时无刻不在脉动的……存在感。
星沙没有依据，但她大概有这样的一份直觉——“它”无处不在。
在脚下深厚的腐殖土里、在蜿蜒流淌的溪水中、在每一片摇曳的树叶间、甚至在呼吸的空气中。
那是一种凝实的魔力，它就像是一张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网，就这样将整片森林都温柔地笼罩其中……
而分析到这里，星沙的呼吸微微一滞——也就是说，这片森林……是“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