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很强。
这个认知不需要谁来告诉我,它刻在我的每一片鳞甲里,刻在我每一次扇动翅膀带起的劲风里,刻在我随便动一动脚趾就能引发山崩的身躯里。
毕竟……我是龙,除了神明那种级别的存在,也就只有早已灭绝的巨人族能和我等匹敌。
而既然巨人族已经灭绝,如今,龙族就是这片星球上最强的种族。
可……我从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喜悦或是骄傲的。
就像冷杉会长高,溪流会流往低处,我生来庞大,生来就是要承载万千生命的,这只是造物主写好的规则,和善恶强弱都没有关系。
我身上最小的鳞片都比人类部落的房屋还要大,因此,我动的时候,总是会刻意放慢动作,生怕震落了鳞片缝里的生物,生怕踩平了脚下的树林……对我来说,强大不是用来炫耀的资本,是需要时刻小心收束的重量。
……好吧,准确来说,是父母这么告诫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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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我出生在母亲的背上。
那时候我还小,爪和牙都没长齐,蜷在她鳞片的凹陷里,那里的土壤终年晒得到太阳,还藏着一汪小小的温泉眼。
母亲的性格很是温和,她背上的森林从南到北绵延八百里,有松鼠在枝桠间跳,有鹿群在林间跑,我小时候,总喜欢趴在她的背上,看着那形形色色的动物魔物来去匆匆。
父亲则比母亲更庞大,他背上有一整片高原,鳞尖上结着厚厚的冰碴。但父亲的脊背不比母亲,那里的风很大,总是吹得我睁不开眼,但是,也因此能看见很远的地方,在我的印象里,高处的风景一直都很好。
只是,即便是龙,大部分龙族也不会像我们这般庞大,对此,母亲是这样告诉我的:
“因为我们是在龙族里,也稍显特殊的那一类——负世之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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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龙族,都有着争强好斗的本性,喜欢聚在“龙巢”那边,终日上演着强者羞辱弱者的戏码,赢了的家伙会把败者的鳞片扯下来挂在脖子上,喷着各色的吐息炫耀自己的力量,输了的家伙就只能缩在角落里,失去领地和威望。
而我们从不参与那些纷争,大多时候,我们只是把身体融进地形里,也因此,久而久之,在世间就有了“移动的板块”、“会走路的山脉”之类的传闻。
据父母说,整个星球上,除了那位“大海主大人”,体型能超过我们外,便再没有第二个。
但与那庞大的身躯正相反的,是我们那显得格外“温和”的力量。
龙族的其他同胞们,大多喷吐烈焰与闪电、操使狂风和暴雨,他们常把力量用来摧毁和战斗;而我们的魔力,却要用来维持背上的生态系统——每一棵草的生长,每一朵花的呼吸,每一条溪流的流向,都需要我们的魔力细细牵引。
或许生性善良也是原因之一,但大概这就是造物主刻在我们骨血里的平衡机制,毕竟负世之龙的体型实在太大,天生的魔力储量太满,如果没有地方发散,这些魔力就会反过来侵蚀我们自己,届时,我们就会变得比那些好战的龙族,还要可怕千万倍。
所以,我们要承载生命,要让每一丝魔力都变成滋养万物的养分,只有这样,才能维持自身的稳定,也维持生态的平衡。
但,背负了一整个生态的负世之龙们,却也因为他们体型实在太过庞大,以至于无法群居,毕竟倘若聚集太多,甚至可能会诞生出新的大陆,因此,成年后的负世之龙们,都会飞到世界的各个地方,从而扎根生存……
因此,关于我长大的过程,便是不断看着哥哥姐姐们离开的过程。
大哥是第一个走的,他背上的是一整片活火山群,那些岩浆河在他的鳞片缝里缓缓流动,每到喷发期,岩浆就会顺着他的背流进海里,形成新的岛屿。
还有大姐,她身上是大片的针叶林,常年积雪,松针的味道能飘出十里地。她扇动翅膀带起的风,把松针吹得漫天都是,像下了一场绿色的雪。
二哥身负的是湿地,二姐则是平原……
我那时候还小,就那样趴在母亲的背上,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的一个小点。
当时,母亲摸着我的鳞片,温声对我说道。
“等你再长大一点,便也要走了,到时候,世上就要多一个‘移动大陆’的传闻了。”
我点点头,没觉得难过,也没什么还感慨的,毕竟这就是我们一族的宿命,找到属于自己的领地,建立属于自己的生态系统,直到生命终结的那天,再把自己埋进土里,继续反哺大地。
我曾见过一条老死的负世之龙,还记得他的身体慢慢沉进土里,背上的一切都跟着他一起沉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座长满杜鹃的山,而每年春天,满山的红花便开得像火,风一吹,花瓣落进山脚下的溪流里,能漂出好几里远。
那时候……我就在想,若是我也能迎来这样的结局,倒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