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快要独立的时候,体型已经长得比父母都要大了。背上的森林绵延了上千里,中间嵌着三个湖泊,最小的那个也有人类的城镇那么大。
我每天要做的事也很简单——把魔力匀给每一寸土地,听脚下的小动物跑动的声音,看云慢慢飘。
我本来打算在独立那天飞去东南方向的无人区,那里有充足的雨水和阳光,很适合定居。
但……
但,战争爆发了。
那天清晨,我正准备跟父母告别,便感觉到了脚下的土地在抖,那是一种我从来没感受过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震动。
而当我抬起头,便看见——远处的天被烧红了。
过了三个呼吸,我才听到那冲天的爆炸声,宛如千万个雷同时在耳边炸开。
那是名为“人类”的种族所挑起的战争。
是啊,就让我稍稍修正前言吧。
若论种族的个体平均实力,论肉体的强度、魔力的多寡,这世界上最强的种族,无疑是我们龙族没错。
但若讨论到战争,再将种族放大为文明,放大到存亡与延续,那么,最强的种族,毋庸置疑——是人类。
————
人类……是一个疯狂的种族。
这种疯狂,并非我们龙族的好战分子那样,是基于本能的嗜血与掠夺,而是一种深邃的、同时涉及感性与理性的、由欲望催生的……令人战栗的东西……
在我父母向我讲述的,他们也仅仅只是听来的遥远故事里。
上古的人类,曾向“神明”挑起过战火。
他们当时做的,似乎是与哥哥姐姐们飞离父母相同的事,名为……“独立”的事。
所有生灵默认的一个事实,便是这世界是由神明掌管的,人类和魔物对于神明来说,本质上并无区别,都只是园中的草木,荣枯也都由不得自己,非要说,也就是人类确实获得了神明更多的青睐,仅此而已。
但,在那时的人类看来,他们已然能做到脱离神明的荫庇,独立行走于大地之上。
甚至,他们认为自己有资格接过神明才拥有的力量,从根本上掌握整个世界,重新书写世界的规则。
于是,反旗被竖起,大军迅速建立,人类联军浩浩荡荡地向众神发起了挑战。
但……仰赖神迹之人,又怎可与神迹本身相争?与神明为敌是无谋的,无异于螳臂挡车,蚍蜉撼树,上古的人类,最终只得到了单方面的失败。
天空被神明的怒火焚烧,大地在神明的践踏下呻吟,人类引以为傲的城池,像被孩童踢散的沙堡一样崩塌;人类自认强大的魔法,更是被众神视为了可笑的儿戏。
最后,幸存下来的人们中,一部分明白了自己的定位,也彻底认可了神明的绝对性,认为祂们的主宰是有正当性和正确性的,信仰也进一步加深,他们跪伏在神座之下,从此内心不再偏移半分。
而另一部分人……却倔强地宁死不屈。
他们誓死拒绝归顺神明,神王慈悲,收回了赐予他们的神迹后,没有赶尽杀绝,而是选择了流放。
而纵使失去了曾经仰赖的力量,失去了所有超自然的庇佑,这些人们,依旧在夹缝中,顽强地生存了下来。
在那之后又过了很久,直到天外的帝国来到这方天地,与众神展开了战争。
然后,在神王退位,神明惨胜,其子民也都元气大伤时,他们则借机窃取了这自天外而来的力量,获得了他们称之为“科技”的存在。
自那之后,他们,竟真渐渐的与神明及其子民,站上了同样的高度。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体系,没有咒文和魔力回路,只有冰冷的钢铁、精确的计算。
他们就这样用这些东西,填平了与神明之间的鸿沟。
而这两派人类,在相互对峙了数万年后,终于,爆发了一场在一方落败前,绝不停息的战争。
他们一方高举着信仰的旗帜,试图簇拥神明,将顽固不化的异端彻底清除;另一方则驾驶着钢铁的巨兽,欲将愚昧之辈斩杀,再把世界彻底纳入人类的掌控。
————
何其恐怖。
强大如我,强大如龙,也不由得感叹——何其恐怖……
整个世界,都随之被卷入其中。
海水不再遵循潮汐的规律,而是因剧烈的爆炸而沸腾,蒸汽遮天蔽日;森林在交战中被点燃,绿色的海洋化为焦炭,无数生灵在火中哀嚎,发出响彻云霄的悲鸣。
大陆在震颤,山川在崩塌,那些宏伟的山脉,如今却被人类的魔法或是武器,像切豆腐一样切断、粉碎。
魔法的光辉撕裂天空,那是绚烂得令人绝望的色彩,每一道光束落下,都意味着一片区域的彻底湮灭。
科技的武器炸碎大地,那是沉闷得令人心脏停跳的轰鸣,每一次爆炸,都伴随着地脉的哀鸣与魔力的紊乱。
曾经稳固的世界,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每一秒都在死人。
每一秒,都不止在死人。
我能感知到,那些微弱的生命之火,像夏夜被狂风吹熄的流萤般,成片成片地熄灭。
甚至这一次,强如神明,也在战争中接连陨落,两方都抱着双输好过单赢的仇恨,孤注一掷的向对方使出了所有的底牌。
我不清楚那些在“龙巢”聚集的同族们怎么样了。那些喜欢炫耀力量、收集财宝、以争斗为乐的龙族,他们拥有足以焚烧国家、冻结海洋的恐怖力量,他们是天空的霸主、地面的王者、海中的枭雄……
但在人类这种不计代价、不择手段的全面战争中,个体的强大也逐渐显得苍白。
我曾亲眼见过一条成年红龙,他喷吐的烈焰足以融化岩石,却在顷刻间,就被数十道交织的激光与反魔导火炮击中,数名圣殿骑士一拥而上,斩断了他的角,天基武器则摧毁了他的翼,他最终只能狼狈的逃窜,再没了下落……
龙的强大,在人类疯狂的洪流面前,甚至没被当成一个“对手”,便被碾得粉碎……
“龙巢”也许还存在着,也许已经彻底被毁灭殆尽,我不知道,也无意知道,我只知道我与父母,我们这些不喜争斗的负世之龙,选择了逃亡。
我们没有参与战争的意愿,我们的魔力需要维持背上的生态系统,我们是负世之龙,我们的力量是用来承载,而不是摧毁的。
我们一边这样安慰着自己,一边压下那名为“软弱”的真相,踏上了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