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男人似乎完全不在意她们的震惊，他微微仰头，望着广告屏那漆黑一片的主体，继续说了下去。
“若非阿莱斯蒂救了我……我这条命，早就没了，怕是连尸体都找不到吧。”
“……”
“而若要问我想修复这大屏的理由，也很简单。”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了娜塔莉的脸上，但眼神里已没有了之前的不耐，只剩了纯粹的执念。
“她生前最后的‘魔术’……真的非常壮观。”
“那已不能单纯地称之为戏法或表演了，那是……一次不可超越的救赎。”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早已逝去的画面，嘴角甚至不自觉地牵动了一下。
“那样的壮举，不该只停留在我的手机里，在那块小小的屏幕上循环播放。”
他的语气变得高昂了些，虽然依旧沙哑，却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想让其在这块大屏上重现，让那些光与影，再次填满这座城市……”
说完这些，他又重新转过了身，背对着她们，声音再次低沉下去，融入了电流的嗡鸣中——
“即便……已经没人看了。”
男人最后一句话显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娜塔莉的心湖。先前因对方态度恶劣而生出的那点恼怒，此刻也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对一份超越生死的执念的震撼。
她愣在了原地，凝视着那个在悬浮平台上，与一块废铁较劲的孤独背影。之前娜塔莉在他身上看到的，是邋遢、厌世、不切实际，而现在，她却清晰地看到了那层外壳之下，深不见底的悲伤……
娜塔莉也明白了，男人那看似滑稽的举动并非是疯了，而是一个失去了光的人，正用尽全力，试图于黑暗中复现一瞬的璀璨。
她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似的，她那些原本准备好的更犀利的质疑，此刻却通通都卡在了舌尖，最终，只化作了一句干涩而苍白的回应。
“原来如此……是这样……”
娜塔莉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锐利，带上了几分歉意，她甚至有些后悔刚才那番咄咄逼人的言辞，尽管那确实是基于生存逻辑的实话，也是对方态度不好在先……但那男人的所言所行，还是很难不让人动容。
就这样，广场上再次陷入了沉寂，但这一次，与之前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电流声，还有螺丝刀触碰线路的“叮当”声，仿佛成了首废墟上的挽歌，昏黄的天光从摩天大楼的间隙洒下，将悬浮平台、孤独的男人、以及远处娜塔莉和星沙的身影，都拉长成一道道寂寥的剪影。
————
“唉……”
星沙轻轻叹了口气，她能听出男人话中的分量，也能感受到娜塔莉气息的动摇，便开口柔声唤了声她的名字。
“娜塔莉……”
听到星沙那声带着叹息的呼唤，娜塔莉整个人像是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将那头金色的双马尾弄得稍显凌乱了些。她碧蓝的眼眸里，先前那点因被无视而升起的不满，此刻正被混杂着歉意与好奇的情绪所取代。
“啊啊……知道了知道了……”
她嘟囔着，语气多少有些别扭，接着她又往前走了半步，鞋底碾过地面细碎的砂砾，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犹豫了片刻，便仿佛是烫嘴似的，飞快而含糊地从齿缝里蹦出了一句道歉。
“……好啦抱歉，我刚刚话说重了。”
说完这句，她又清了清嗓子，立刻就转移了话题。
“但我们是真心请教啦。”
“如果会涉及您的伤心事不想说的话也无所谓，但如果您不介意，可以请您在知道的范围内，尽可能详细点说吗？以及……”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试探。
“好歹让我们知道您的名字？”
风卷过空旷的广场，吹起娜塔莉额前的金发，也拂过男人蓬乱油腻的发梢。悬浮平台边缘的蓝色电火花“噼啪”闪烁了一下，映亮了他西装袖口磨损的边缘。
良久，就在娜塔莉以为这次的软化依然会石沉大海时，对方终于极其缓慢地，侧过了半边脸，他嘴唇翕动，吐出的两个字依旧不带任何情绪的起伏。
“索伦。”
仅仅是说出了这个名字，然后，便再无其他。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交流的心气似的，很快就又重新将头扭了回去，整个身体的线条都透着一股“请勿打扰”的顽固。
紧接着，他手中的螺丝刀再次笨拙地落下，敲击在废弃的线路板上，发出“铛”的一声闷响，在城市中显得格外空洞……
就他现在的模样……简直像极了游戏中某个因为卡住了关键任务，所以无法对任何玩家交互做出反应的NPC，让人哭笑不得。
————
娜塔莉撇了撇嘴，看着那个孤绝的背影，眼里，却悄然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刚才，因那点无处安放的恼火而一时忽略了显而易见的“捷径”，现在，她终于察觉到了能让这个男人开口的“突破口”。
她像是胜券在握般，轻轻摊开了双手，又故作遗憾地耸了耸肩，那姿态，慵懒中又带着点狡黠。
“好吧……索伦先生显然是真的没空搭理我们这两个小姑娘，觉得我们是在浪费他宝贵的时间。”
她提高了些音量，确保声音能清楚地传到索伦耳中，语气里充满了惋惜，却偏偏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诱。
“可惜啊～星酱。”
她话锋一转，侧过头，用胳膊肘极轻地碰了碰身旁的星沙，传递着不言而喻的默契。
“如果他知道，我和你曾经亲手将‘龙阁’的废墟都重新升上天空的话，或许就会觉得……用他知道的那点情报，来换取我们的助力，能让他少走不少弯路呢～”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还特意加重了“龙阁”、“重新升空”这几个字眼，像是在强调什么格外重要的事。
而感受到娜塔莉的轻撞，星沙几乎是立刻就领悟了她的意图。她那张精致的脸上，当即就适时地浮现出了一抹恰到好处的遗憾。只见她轻轻点头，接过了娜塔莉的话茬，声音柔婉，如同冰雪消融的溪流。
“是……是啊……”
她微微仰起脸，仿佛在想象那宏伟的景象。
“真是遗憾呢，象征科技侧顶点的议员大人的‘魔术’表演吗？想必肯定惊天地泣鬼神吧？”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斗篷的衣角，语气颤抖，甚至装出了几分虔诚。
“就算我双目失明，光是听听描述，都忍不住心神发颤了。要是能早点让其在这块大屏上重现光彩就好了呀……那该是多么震撼的景象……”
两个女孩，一个明艳张扬，一个清冷内敛，配合得天衣无缝，她们没有继续追问，反而开始“惋惜”起来，话语里编织着诱人的可能性，还有对阿莱斯蒂表演的崇高评价。
在娜塔莉看来，显然，这样比任何直接的质询都更有效，因为它触及了索伦执念的核心——对阿莱斯蒂的崇敬，以及对“重现”那光辉的渴望。
而也果然，听着身后传来的对话，索伦那一下下机械戳点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娜塔莉和星沙则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的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