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更浓了，远处的天际线只剩下最后一抹黯淡的橘红，索伦不再多言，转身，迈开脚步朝着一条昏暗的街道走去。他的步伐有些拖沓，背影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愈发佝偻和孤独，像一抹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剪影。
“总之……先跟我来吧。”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回音，飘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娜塔莉和星沙见索伦终究是松了口，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这才总算落了地，方才他那般火山喷发似的怒意还历历在目，此刻他肯转身引路，已是意外之喜了。
娜塔莉这样想着，牵起了星沙微凉的手，不远不近地跟在了他的背影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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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伦的步伐透着一股熟稔，只见他拐进一条窄仄的巷道，两侧墙壁高耸，投下的阴影很快就将三人彻底吞没……仿佛连风也难以吹进这种犄角旮旯，一时三人之间，只余下了细碎的沙尘被鞋底碾过的窸窣声。
巷道幽深，地面上能看出明显的崩裂，缝隙里，则顽强地钻出了几簇不知名的野草。娜塔莉碧蓝的眼眸警惕地扫过斑驳的墙皮——那上面还残留着些许色彩鲜艳的广告贴纸，只是边角早已卷曲发黄，宛如垂死蝴蝶的翅膀。
而当三人从小巷另一端钻出时，一栋灰白色的公寓楼，便赫然矗立在了她们面前。
楼体表面覆盖的隔热涂层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混凝土，如同患了顽癣的皮肤，几扇窗户黑洞洞地张着，像无数失去了眼球的眼眶……
索伦步履未停，径直踏入了敞开的单元门洞。
“我家在六楼。”
“电梯早就报废了，只能爬楼梯。”
索伦的声音从昏暗的楼道里飘来，带着回音，他踏上积满灰尘的阶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层层叠叠地传开，走到一半，他又忽然驻足，侧过半边脸，在昏暗中瞥向了后方的两人。
“你们不必跟着我上去。”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这楼里空房间多得是，都没人。随便挑一间干净的下榻，明日一早，在楼下汇合即可。”
“至于你们想要知道的东西……”
索伦眯了眯眼睛，最后毫不客气的开口道。
“我需要看看明天的成果，至少有所成效，我才能支付这份‘费用’。”
说完，他便继续向上走去，脚步声渐行渐远，只剩下单调而规律的“咚、咚”声，敲打着死寂的空气。
娜塔莉挑了挑眉，金色的双马尾在门口漏进来的微光中晃了晃，索伦的话倒是合乎逻辑——既然被定义为交易，且她们是提出方，那么自然也该由她们先给出诚意。
“那么，恭敬不如从命。”
娜塔莉的声音带着一丝轻松，更多的是试探后的收敛，她拉着星沙，也踏进了公寓楼的楼道。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灰尘的霉味，还有陈旧板材腐朽的微酸，灯也早已熄灭，唯有入口处的自然光勉强勾勒出楼梯扶手的轮廓，扶手则似乎是某种合金材质，摸上去冰冷粘腻，积年的污垢让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
娜塔莉带着星沙，一边顺着楼梯慢慢上行，一边观察着两侧，其碧蓝的眼眸在昏暗中锐利如鹰。
楼内静得过分，不像废墟，反倒像一个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内容的模型，她们来到三楼，娜塔莉试着推了推最近的一扇房门，其门锁早已锈死，但门框朽败，只稍一用力，门轴便发出刺耳的呻吟，向内敞开。
一股浓郁的陈腐空气随即扑面而来，娜塔莉抬手挥散眼前的浮尘，待视线清晰，她不禁微微挑眉。
房间是标准的单身公寓格局，进门是小玄关，左侧是开放式厨房，右侧是卫浴，尽头是靠窗的起居区域，环境还真不算差，但问题在于……一切都“太标准”了。
厨房的料理台上放着电磁炉，冰箱门上的品牌logo早已褪色，一旁挂着三只同样设计的白色陶瓷马克杯，连杯柄的角度都仿佛经过统一的校准。
地板铺着浅灰色的合成板材，走进起居区，一张单人床靠着墙壁，床上铺着的靛蓝色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仿佛从未被人使用过，床头柜上，摆着一盏造型简约的台灯和电子闹钟。
————
“怎么样？娜塔莉？”
星沙靠在门边，试探着开口。
娜塔莉没有马上回答，看着眼前的一幕，他蹲下身，指尖划过地板，灰尘是均匀的，没有家具挪动的痕迹，也没有经年累月踩踏形成的特定路径。她站起身，走向窗户，窗户也是锁死的，外面罩着防盗网，透过蒙尘的玻璃，能看到对面另一栋公寓楼的侧面，其上面的窗户，排列得如同复制粘贴一般整齐。
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缠上了娜塔莉的心脏……她退出房间，带着星沙继续看了几个房间，她们沿途推开数扇房门，景象……全都如出一辙。
同样的户型，同样的家具摆放，同样的靛蓝色床单，同样的台灯和闹钟，就连墙上挂画的图案和位置都分毫不差。
这种同质化，绝非自然形成，它精确、刻板，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强迫性。
“星酱……”
娜塔莉的声音压得很低。
“地方倒是不差，但要我说……这块不像什么家，倒像是……监狱。”
“或者说，是标准化的收容单元，每一个房间，都像是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
星沙闻言，不禁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她想到了索伦，那个对这片城市布局了如指掌的男人，每日就生活在这由无数个相同的“盒子”，堆叠而成的“蜂巢”之中吗？那他那份深入骨髓的厌世……是否也源于此？
最终，娜塔莉拉着星沙，在三楼尽头的一间客房前停下，这间房与之前看到的毫无二致，但位置相对僻静。
娜塔莉推开房门，灰尘在微弱的光柱中飞舞，她走到楼道窗边，用袖子擦去玻璃上的积灰，向外望去……
视野被周遭高耸的公寓楼切割成狭窄的一方天穹，昏黄的天光吝啬地洒下，照亮了对面楼房墙壁上无数个一模一样的窗户，黑洞洞的，沉默地“注视”着这边。
“我们就在这儿住一晚吧。”
娜塔莉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她反手关上房门，一时间，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