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层层回荡，而当她们下到一楼时，只见通往外面的单元门洞处，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是索伦。
他似乎已经站了很久，此刻正背对着她们，身上依旧是那有些污损的深灰色西装，蓬乱的头发在阴冷的空气里纹丝不动。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定在原地，清晨的冷风从门洞灌入，卷起地上的浮尘和他裤脚的褶皱，他却恍若未觉……
晨光从公寓楼门洞的斜上方漏下来，在积满浮尘的地面投下了一道窄窄的光带，而索伦就站在那光带的边缘，背影融在了楼道的阴影里，只有手中那把老旧螺丝刀的金属尖端，偶尔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光泽……
直到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身，破碎的黑框眼镜片上蒙着层薄灰，反射不出半点光，只能看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沉钝的平静。
“太慢了。”
他的声音像砂纸蹭过生锈的铁板，沙哑里带着点刚醒的低哑，说完就侧过身，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视线重新落回门外空荡的街道，似乎多瞧她们一眼都是浪费精力。
娜塔莉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拒人千里的态度，耸了耸肩，金色的双马尾随着动作扫过肩颈，她漫不经心地开口辩解。
“是吗？其实我觉得已经够早——”
然而，话音未落，两道弧线就被掷了过来。娜塔莉瞳孔猛地一缩，身体便先于意识动了，她手忙脚乱地抬手去接，指尖随即感受到了塑料包装的凉意，却没能拿稳，来回颠了两下才勉强攥住。
而她低头一看，只见那是两袋密封完好的夹心面包，上面似乎还撒着巧克力碎——在这呼吸新鲜空气都算奢侈的废土上，这些，简直就是堪比黄金的宝贝。
娜塔莉愣愣地抬头看向索伦，碧蓝的眼眸里写满了茫然，连“你这是搞哪出”都忘了问出口。
索伦依旧没看她，只侧着脸，声音冷硬道。
“别因为饿着待会儿都帮不上忙。”
说完，他便抬脚往外走，鞋底碾过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层层叠叠地回响，脚步顿都没顿一下。
娜塔莉捏着面包袋，指尖蹭到包装上凸起的印刷字体，让她甚至都感觉有点不真实，直到那道邋遢的背影走出了门洞，她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身边的星沙。
而星沙正微微偏着头，空洞的眼眸对着她的方向，显然是也听到了刚才的一番动静，过了好几秒，星沙才悄悄贴过来，温热的呼吸扫过娜塔莉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
“呃……傲娇？”
听闻，娜塔莉差点没憋住笑，腮帮子鼓了鼓，随后，她轻轻点头，声音里带着点憋不住的笑意。
“也……也许吧。”
于是，两人就这么一边拆着面包包装，一边不远不近地跟在索伦身后。
随着面包的麦香气混着巧克力的甜腻飘出来，混在空气里，宛如滴进了清水里的蜜。娜塔莉咬了一大口，松软的口感瞬间就在齿间散开，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她都已经记不清，上次吃到此等口味的面包，是什么时候了。
旁边，星沙吃得偏慢，指尖捏着面包的圆弧边缘，小口小口地啃，但也能从她那惬意的表情看出来，她对这面包的评价，想必也不会低。
————
脚下的柏油路，平整得过分。两侧的摩天大楼投下长长的阴影，把清晨的阳光割成了细碎的块，那些悬浮在半空的建筑依旧稳稳地停在那里，偶尔有细碎的电火花溅下来，落在地上，滋滋地灭掉……
风卷着几片基因改造树的叶子飘过来，落在娜塔莉的金发上，她甩了甩头，叶子便打着旋儿飞到了路边。
这一切……竟显得有几分“祥和”。
而当他们走到昨日的十字路口时，索伦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便径直走向了中央那块巨大的广告屏。他走得很熟练，显然同样的路他已经走了成百上千次。
只见他踩着屏幕下方堆着的废弃建材，像昨天一样，背对着她们，拿起那把旧螺丝刀，笨拙地戳着屏幕后方裸露的线路板，叮当的脆响混着电流的嘶鸣，在空旷的广场上，再次荡出了老远……
————
而娜塔莉站在不远处，她将最后一口面包塞入了嘴里，把包装纸揉成紧紧的一团，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又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碧蓝的眼眸扫过索伦那笨拙的背影——
他戳线路板的动作依旧是毫无章法，好几次都戳到了绝缘的塑料壳上，甚至还被漏出来的电火花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皱了皱眉，便又继续我行我素地摆弄下去，活像个跟精密仪器置气的幼稚鬼。
看了片刻，她似乎是终于忍不住了，把嘴里的面包胡乱嚼了两，咽了下去，接着便大步上前，伸出手一把扒开了索伦。
“哎呦像你之前那个样子，修到猴年马月也没个头了，让开点让开点。”
她的语气带着点霸道，在将索伦“请”到一边后，她叉着腰，歪着脑袋开始打量起了大屏的构造，金双马尾顺着肩膀滑到胸前，发梢在风里晃来晃去。
索伦被她扒得踉跄了一下，他那略显瘦弱的身子，竟被这小姑娘弄的差点没站稳，在稳住身形后，他侧过脸，破碎镜片后的眼睛瞪了娜塔莉一下，却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把位置让了出来。
娜塔莉也没理会他的小情绪，她踮起脚尖，指尖碰了碰屏幕边缘锈迹斑斑的金属框，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了爬，引的她一阵微微的颤栗。
随后，她又顺着屏幕的边框往上打量，从底部的能源接口，到中间的显像层，再到顶部的信号接收器，眼里流转着专业的锐光。
很快，她就得出了结论——这屏幕是战前统合国的第三代民用广告屏，讽刺的是，昨天索伦对商会展现出了不小的敌意，但这个广告屏……其实也出自龙舜商会的制造……
相应的资料，她在AI734的档案里见过，设计寿命以百年为单位计算，显像精度是同期民用产品的五倍，这样的产品，倒确实配得上拿来播放那位阿莱斯蒂的表演——
想到这个名字，娜塔莉回头瞥了一眼索伦，后者此时正攥着那把旧螺丝刀默默看着她，其破碎的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却依然莫名地让她觉得……
索伦，这个男人此刻的视线……恐怕比任何时候都要有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