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
在这样的嘈杂之中，突然，一个略显稚嫩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穿透了这片哄闹，整个人群也随即微微一滞。
“你们这样未免也太过分了吧！她根本没有做什么得罪你们的事吧！”
阿莱斯蒂艰难地移动眼球，透过模糊的泪光，她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挤开了围观的人群。
那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孩，镜片后的双眼此刻正因愤怒而瞪得滚圆，他穿着和其他孩子一样的灰色连体衣，身材单薄，却在那一刻挺直了脊梁，像是母鸟保护雏鸟一般，张开双臂，死死拦在了那些施暴者和地上的阿莱斯蒂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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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伦！关你什么事！”
卡尔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激怒了，他比索伦高出了半个头，气势汹汹地逼近，语气不善的呵斥到。
“你这个整天只知道看书，连体能测试都经常不及格的书呆子，也想逞英雄？”
那个被称为索伦的男孩咬着下唇，脸色有些发白，但其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退缩。
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瘫软在地，满脸泪痕的阿莱斯蒂，随后，他转回头，直视着卡尔，声音虽然颤抖，却带着一股执拗。
“再这样下去，我就叫老师过来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老师不在乎我们，但如果闹出太大的动静，你们的‘行为评估’分数就会下降！下个月的户外模拟活动时间会被取消的！”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精准的打击。毕竟，对于这些孩子来说，枯燥的孤儿院生活中，偶尔开放的那几小时虚拟户外体验，是为数不多的精神寄托。
卡尔的表情僵住了，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面面相觑，犹豫了起来。
索伦则趁势，将他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继续开口道。
“而且，如果她受了重伤，今天的体检数据就会异常。到时候，负责这片区域的护理员会被追责，你们觉得，他会不知道是谁干的吗？你们……想提前被送去‘门’后吗？”
卡尔那带着狠劲的威胁，像一块冰冷的石子，砸进了这片被穹顶笼罩的宁静里，随后，便被周遭自动换气系统低沉的嗡鸣吞没了……
其他几个孩子纷纷面面相觑，悻悻地啐了一口，虽都不甘心，却也没人敢真的再有什么动作——毕竟索伦所说的句句属实，也都一针见血。
于是他们嘟囔着“多管闲事”、“假正经”、“偏担一个废物图什么”，便渐渐散去，卡尔也撂下了一句“你一定会后悔的”，在空旷的娱乐区里拖出长长的回音。
索伦没有回头，也没有丝毫动摇，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钉进地板的标枪，直到那些纷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一点点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直到掌心传来刺痛，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惊人，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撞击着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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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图什么呢？
他自己也怔住了。
他向来是这光启孤儿院里最不起眼的影子，习惯了缩在角落，习惯了用沉默筑起围墙，将自己与这里的一切人际交往都隔绝，那么到底是什么给了他勇气，在卡尔举起拳头时，一步跨到那倒在地上的少女身前，张开双臂，用那单薄的、甚至是有些瘦弱的臂膀，去阻挡那些蛮横的恶意的？
也许……只是出于本能吧。
索伦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了那个叫做阿莱斯的女孩身上。
他只是单纯觉得……那样对待一个连反抗都无法做到的女孩，实在太残忍了。
那些落在她身上的拳脚，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对“人”本身的践踏，这让他心底的某个地方，不断传来针扎似的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涩意，蹲下身，用尽全身力气将阿莱斯蒂从冰冷的地板上拉了起来……
轻得可怕。
这是索伦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
这个叫阿莱斯蒂的女生，轻得不像一个八岁的生命，即便她因为瘫痪而缺乏肌肉，但这样的分量，连他这个对比同龄人有些营养不良的男孩，都能将她整个扛起。
骨骼隔着单薄的衣料，硌着索伦的手臂，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这不正常，这绝不是单纯的瘫痪导致的肌肉萎缩，这更像是某种…缓慢的消耗，名为生命的热量正从这具小小的躯壳里，无可挽回地流逝……
他小心翼翼地将阿莱斯蒂放回轮椅，对接了脊柱的接口，动作笨拙却极其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琉璃器皿。
然后，他开始检查她的伤势，而当他的目光触及阿莱斯蒂伸在外面的右手时，呼吸便不由得猛地一窒。
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而此刻，其小手的外侧一片狼藉，原本娇嫩的皮肤被粗糙的鞋底磨破了一大片，渗出的血珠混着灰尘，凝成暗红色的痂，边缘高高肿起，光是看着就让人触目惊心。
而其小臂上、双腿上、以及衣服下的躯干上，更是遍布着青紫的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索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绞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只觉眼眶发热，似乎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眼底疯狂积聚……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最终只是用指腹极轻地拂过她伤口边缘完好的皮肤，那微微发烫的触感让他指尖发颤。
“你没事吧？该死……那些混蛋……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同时也充满了压抑的愤怒和心疼。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清冽、柔和，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宛如山涧里初融的雪水，“叮咚”一声敲在了索伦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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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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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索伦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阿莱斯蒂说话。
在这些年的沉默里，他几乎已经认定，那波及神经系统的先天顽疾，不仅夺走了她行动的能力，也一并毁掉了她的声带。他见过她用眼神表达情绪——好奇、漠然、偶尔还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悲伤，但声音……眼前这具身体似乎从未产生过这种属于活人的振动。
而现在，这声音出现了，虚弱，却真实地存在着。
随后，他……看到了她的笑脸。
阿莱斯蒂仰着脸看索伦，灰白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那张苍白却依然可爱的脸上，嘴角正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淡绿色的眼眸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泪水，也没有委屈，反而漾着一种近乎纯净的安然，甚至……还有一丝安抚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