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伦愣住了,一时间竟忘了反应,对方这笑容太过突兀,与她满手的伤痕、满身的淤青一点也不搭。
“你……”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
“……竟然还笑得出来吗?”
他的目光无法自控地落回她红肿破皮的手背,那刺目的血色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你不疼吗?”
而阿莱斯蒂…依旧笑着,那笑容像是刻在了她脸上一样,稳定得有些不真实。她轻轻摇头,声音依旧带着那如山泉般的清冽,听着却让人心碎。
“嗯…没…事的……”
听着她那断断续续的话语,顿时,索伦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酸楚,直冲头顶。
怎么……怎么会没事?!
他看得清清楚楚,就在刚才她倒地被殴打的时候,那扭曲的表情,那因剧痛而猛然紧缩的瞳孔!那分明就是疼痛的反应!这种伤势……怎么可能会没事呢?!
索伦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用力之大,甚至让他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他强忍着因愤怒、心疼、以及无力感而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看着阿莱斯蒂那固执的笑脸,看着那笑容下极力掩饰的痛苦,心脏像是在被人反复蹂躏一般生疼。
“别笑了……”
索伦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莫名的力度。
果然,在听到索伦的话后,阿莱斯蒂脸上的笑容当即便僵住了,像是突然被冻住的涟漪,那抹笑意还挂在嘴角,却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空洞。
她淡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慌乱,像是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随即又迅速被一层习惯性的麻木所覆盖,但她没有再笑,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下片阴影……
索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却也更加坚定,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
“遇到该哭、该难受、该痛苦的事的时候,不必强迫自己笑出来的。”
————
索伦说完,两人之间,一时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而不知过了多久,只听——
“滴答。”
一声极轻的脆响,响在了索伦耳边。
只见,一滴温热的,带着一丝咸涩气息的液体,精准地砸在了他的手背之上。那热度烫得索伦浑身都为之一颤,他惊愕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阿莱斯蒂那虽然依旧维持着笑,却已然泪流满面的脸……
其灰白色的短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额角,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嘴角始终在固执地向上弯着,然而,那双淡绿色的眼眸,却再也无法维持平静,蓄满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正沿着她脸颊,汹涌地奔流而下,最后,泪水汇聚在下巴,又一滴、一滴地,砸在索伦的手背上,砸在冰冷的轮椅扶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阿莱斯蒂,你……”
索伦的心脏,此刻就宛如是被那温热的泪液烫穿了一个洞似的,喉咙里也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涩又疼。
他想说些什么,想安慰她,想告诉她已经没事了,哪怕是“以后我来保护你”这种漂亮话,可……话到嘴边,却又只剩下了模糊的音节,无论如何也拼凑不成完整的句子。他能做的,就只是徒劳地,一遍遍用拇指去擦拭她脸颊上的泪痕,可那泪水仿佛无穷无尽,擦干了又会立刻涌出,将他的指尖不断染湿。
“好……痛……”
终于,阿莱斯蒂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虚弱又有些结巴,同时,她那抹焊在脸上的笑容,也随着这句破碎的真心话,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那强装的安然在瞬间崩塌,只剩下了赤裸裸的痛苦与脆弱。
阿莱斯蒂的这一句“好痛”,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索伦只觉得眼眶一阵滚烫,强压许久的酸涩便再也无法遏制,视野也随之瞬间模糊。
他猛地咬住牙,随后几乎是凭着本能,倾身向前,用尽全身力气,将轮椅上那个轻得过分又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把揽进了自己怀里。
他的手臂环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单薄衣物下嶙峋的肩胛骨,能看到她脊背上青紫的淤痕……
索伦把下巴抵在阿莱斯蒂柔软的发顶,闭上眼,滚烫的泪水涌出眼眶,滑过脸颊,感受着阿莱斯蒂连颤抖都做不到的身体,他只是更紧地抱着她,仿佛这样就能将她和这片冰冷残酷的现实隔离开来,仿佛这样,就能替她挡住所有施加在她身上的恶意……
————
娱乐室里,死寂一片,只有偶尔漏出的属于两个孩子的细微呜咽,索伦的肩膀微微耸动着,阿莱斯蒂的脸埋在他的胸口,温热的泪水迅速濡湿了他衣服的前襟……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直到阿莱斯蒂的哭泣渐渐转为断断续续的抽噎,索伦才强忍着泪意,缓缓地松开了怀抱。
他低下头,看着阿莱斯蒂哭得通红,布满泪痕的小脸,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湿意,用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开口道。
“我带你去找老师……你的伤不能就这么放着……会感染的……”
索伦的语气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成熟,说完,他便推着阿莱斯蒂的轮椅,在光洁如镜的复合地板上快速走过,走廊里生态鱼缸的霓虹光影在他们身上流转,五彩斑斓的热带鱼悠闲摆尾,却与这两人那沉闷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索伦的心跳得飞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他推得又快又稳,生怕一丝颠簸都会牵动阿莱斯蒂的伤口,又生怕晚了几秒,就会让阿莱斯蒂的疼痛进一步恶化。
最终,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医疗办公室前,索伦停下了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抬手敲响了门。
片刻的无人回应后,门内才传出一声慵懒的“进来”。
索伦推着阿莱斯蒂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穿着整洁制服的中年男性工作人员,正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中的电子板。
两人进了屋,对方的目光也丝毫没有从屏幕上移开,只是漫不经心地问到。
“怎么了?”
索伦咬了咬牙,指着阿莱斯蒂伤痕累累的手背、手臂和小腿,声音因温怒和紧张而有些发颤。
“阿莱斯蒂她……她受伤了,很严重,需要治疗!”
听到索伦这么说,那工作人员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视线在阿莱斯蒂身上扫过,而当看到那一片狼藉的伤处时,他蹙了下眉,随即又舒展开,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不耐烦的叹息。
“唉……”
“啧…真麻烦,这种事去自助医疗机那里解决不行吗?”
但,基于这也算是他的本职工作,抱怨完,那男人还是放下了电子板,慢吞吞地站起身,踱步到柜子前,翻找起了医疗箱。
整个过程,都显得慢条斯理,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事,只见他拿出消毒水、棉签和药膏,走到了阿莱斯蒂面前,依旧什么都没有问,就只是捏起棉签,蘸了蘸消毒水,不带一点温柔地就直接按在了阿莱斯蒂破损的手背伤口上。
“嘶……”
阿莱斯蒂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却依旧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只是那双淡绿色的眼眸里瞬间就又盈满了生理性的泪水。
索伦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他看着工作人员那张冷漠的脸,看着对方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粗暴的动作,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想大声质问,想冲上去推开那只手,由自己来替阿莱斯蒂上药,可是……他不能。
对方是工作人员,在这座“光启孤儿院”里,他的“生态位”,与索伦这种孩子是天差地别的,任何忤逆,都可能换来糟糕的后果,无论是对于自己,还是对于阿莱斯蒂……
他终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向前挪了半步,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了阿莱斯蒂瘦削的肩膀上,用自己所能做到的最轻柔的力道,一下,又一下,安抚性地轻拍着,仿佛在无声地传达:“我在。”
待那工作人员上好了药,又胡乱缠了几圈纱布后,他丢下一句“行了,下次注意点”,便又转身坐回椅子,重新拿起了电子板,再没有半点更多的关心。
就这样,潦草的伤势处理结束后,索伦沉默地推着阿莱斯蒂离开了医疗室,而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模糊却又清晰的——
————
“都这样了,还活着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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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像根针,扎得索伦心底鲜血淋漓,他看向阿莱斯蒂,她应该也听到了,她没理由听不到……
但……她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