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伦几乎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话语从牙缝里挤了出来，每一个字出口，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在切割他的声带，灼烧他的灵魂。说完这句话，他甚至感觉自己的胃一阵剧烈的痉挛，差点当场就呕吐出来。
卡尔见状，这才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娱乐室里回荡不绝，刺耳至极……他用力拍打着索伦的后背，像是在赞赏一只……终于学会听话的狗。
然而，即便如此，即便索伦已经说出了那句屈辱的附和，卡尔眼底的戏谑，也丝毫没有消退的意思。
他歪了歪脑袋，向身旁的跟班递了个眼神，那人便立刻会意，从身后藏着的帆布包里，摸出了个半透明的塑料水瓶……
卡尔接过瓶子，金属的指尖蹭过塑料瓶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接着，他像是逗弄宠物似的，把瓶子在索伦眼前晃了晃，瓶里的水晃荡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娱乐室里撞出细碎的回音。
索伦的瞳孔猛地缩了缩，他看着卡尔嘴角扯出的那抹笑……机械改造后的面部肌肉扯得有些僵硬，狰狞的让人胆寒……
“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了～”
卡尔的声音带着机械混音的沙哑，他伸手把水瓶硬塞进索伦怀里，没反应过来的索伦手猛地一抖，差点就没拿稳。
多么奇怪啊，那瓶水的明明是凉的，此刻，却像是块烧红的烙铁，“烫”得索伦指节发颤，指甲无意识地掐进塑料瓶身，掐出了几道深深的凹痕……
“你看啊，索伦，阿莱斯蒂摔在地上，衣服都弄脏了呀～”
卡尔说着，还用金属鞋尖轻轻踢了踢阿莱斯蒂瘫在地上的小臂，她手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鲜红色的血珠混着地上的浮尘，凝成暗沉的痂……
“快把水倒上去，帮她清洗一下啊？嗯？”
卡尔最后那个上扬的尾音轻飘飘的，语气里满是玩乐的态度，俨然一副要看好戏的模样。
索伦则是死死咬着牙，后槽牙磨出细碎的声响，他想把瓶子砸在卡尔脸上，想冲过去把阿莱斯蒂抱起来，大声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可他动不了。
卡尔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已嵌进了他瘦削的肩胛骨，还有他缺失的那颗牙的牙床，隐隐传来的痛意……这些，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他，任何的“反抗”，在如今的卡尔面前，都是自寻死路。
卡尔似乎很享受他这种挣扎的模样，凑得更近了些，几乎就要贴到索伦的耳廓，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像恶魔在枕边低语一般开口。
“当然，你不动手的话，由我来也可以哦……”
温热的气息混着机械的冷意喷在索伦耳后，他浑身猛地一抖，一股寒意当即就窜上了天灵盖。
而卡尔的话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带着淬了毒的恶意。
“只是…我可不敢保证会多么温柔地对待她呀……你明白我在说什么的，对吧？”
————
索伦的呼吸瞬间停了半拍。
他当然明白，他想起自己昨天晚上被殴打的狼狈模样，想起卡尔的那句：“下次被拉进‘门’里的就是你”，想起那扇厚重金属门后传来的，隐约的器械嗡鸣声……
恐惧，宛如潮水一样淹没了理智，索伦的牙齿打颤打得上下颌都在疼，攥着水瓶的手也抖得几乎要脱力……
他是个懦夫，他承认，他怕疼，怕死，但他怕的更不只是这些——如果索伦也将同样的暴行用在阿莱斯蒂身上，她又怎么可能挺得住？
————
不知过了多久，索伦终于颤颤巍巍地抬起了另一只手，指尖搭在塑料瓶盖的齿痕上，将瓶盖拧开了一条缝……
随着清脆的“啵”的一声响起，阿莱斯蒂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她看着索伦，眼神复杂，祈求、悲伤、哀叹、无奈……但唯独嘴角的那抹笑，始终没有散去——她在看索伦时，始终是笑着的，曾经是，现在也是。
而索伦则正相反，死死闭着双眼。他不敢看阿莱斯蒂，他不想看阿莱斯蒂，他……不敢看阿莱斯蒂。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那个女孩，更无法想象，此刻，阿莱斯蒂会是什么表情……
于是，他便只是颤抖着，极其不情愿的，倾斜了瓶身……
冰凉的水瞬间倾泻而出，自上而下，淅淅沥沥地浇在了阿莱斯蒂的院服上、浇在她灰白色的短发上、浇在……她手背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嘶——”
阿莱斯蒂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低的抽气声，水流进伤口的刺痛让她淡绿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生理性的泪水瞬间就涌出眼眶，混着脸颊旁流下的冷水，滴落在地。
索伦能听见水流打在她衣服上的声音，能听见她压抑的呜咽，能感觉到自己的眼泪，也正大颗大颗地落下，砸在塑料瓶身上，砸在阿莱斯蒂冰凉的手背上，和她的血混在一起，再分不清……
他不敢睁开眼，也不敢停，只能任由水流哗啦啦地往下倒，直到整瓶水都见了底；直到阿莱斯蒂身上的院服彻底湿透，贴在单薄的身躯上，显出瘦弱嶙峋的轮廓；直到最后几滴水顺着瓶口滴下来，砸在她锁骨的位置，发出细微的声响，索伦的手才终于脱力，塑料瓶从指间滑落，“咚”的一声掉在了复合地板上，滚出去老远……
下一秒，如雷的掌声就响了起来。
卡尔是第一个鼓掌的，他那双金属手掌拍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哐哐”声，而眼见如此，其周围的跟班们也立刻跟着鼓起了掌，参差不齐的掌声在娱乐室里撞出回声，里面甚至还夹杂着窃笑。
“好啊～好啊～”
卡尔假惺惺地拖长了音调，用力的拍着掌。
“恭喜你啊！索伦，你终于学会什么叫合群了！”
他说着，还停下来伸手捏了捏索伦冰凉的脸颊，像是在摆弄一个玩偶。
“以后啊，咱们就是好兄弟了，对吧？”
对此，索伦没说话，他几乎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而卡尔则顺势搭着索伦的肩，略显强硬地带着索伦离开了……显然，他连让索伦和阿莱斯蒂事后同处的机会，都不想给。
在路过阿莱斯蒂身边的时候，索伦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她瘫在地上的模样——灰白色的短发湿淋淋地贴在额角，看不清表情，她一动都动不了，只能任由冰冷的液体浸着皮肤，任由伤口疼得发颤……
此刻，索伦多么想停下来，多么想蹲下来抱住她、安抚她，想跟她说对不起，想和她解释…这不是自己的本意……可，卡尔的手就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肩膀，那股蛮力让他根本无法反抗，只能被强行拖走……
直到娱乐室的门被卡尔“哐当”一声推开，直到那群跟班的哄笑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整个世界，便重新归于了死寂，只剩下阿莱斯蒂一个人，瘫在那冰冷的地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