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概是索伦，最厌恶自己的一天。
时至今日，每当夜深人静，想起此事时，即便是柔软温暖的床铺，也无法驱散他骨缝里的寒意……那段记忆如同蚀骨的毒虫，寄生在他的大脑最深处，不断地啃噬着他的灵魂……
那实在是太过于恶心、太过于卑劣，以至于每每想到那日的自己，他都恨不得徒手撕开自己的胸膛，将那个懦弱者的心脏彻底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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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穹顶，模拟着秋日的暖阳，光粒子洒在复合地板上，暖白得刺眼，空气中弥漫着合成香氛的味道，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这座钢铁牢笼里的冷漠与腐朽……
当时，阿莱斯蒂正独自在娱乐室的角落里，坐在那辆略显破旧的轮椅上，灰白色的短发被精心梳理过，淡绿色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前方，颇有几分安然的气氛。
也许，她还在心中默默嘀咕，索伦今天怎么还没来？待会儿要和他说点什么？下一本书准备看什么题材？
但，不会如她所愿了，来的人……不是索伦。
只见，卡尔带着他那群狐假虎威的跟班，再次将阿莱斯蒂围在了中间。
只是，与以往粗暴的推搡和直白的辱骂不同，今天的卡尔 显得格外“从容”，甚至是……“友善”。
“哎呀，阿莱斯蒂，今天气色不错嘛。”
卡尔蹲下身子，伸出冰冷的金属手指，轻轻戳了戳阿莱斯蒂的脸颊，那动作完全可以称得上温柔，但其那双掺杂了机械结构的眼睛里，却满是令人作呕的戏谑。
“瞧瞧这笑容，还是这么的……讨 人 厌 啊 。”
阿莱斯蒂没有回应，只是维持着那个笑，淡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慌乱。
“好了好了，别紧张～”
“我们啊，其实是来道歉的～”
卡尔歪了歪头，语气里是一听便知的伪善。
“上次弄倒了你的轮椅，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呢，你们说，是不是啊？”
随着卡尔一吆喝，周围的其他人也很快附和了起来。
“是啊是啊，卡尔哥最讲道理了。”
“特意来跟废物道歉，仁至义尽了啊～”
跟班们的哄笑声在空旷的室内回荡，卡尔则伸出手，装作体贴地帮阿莱斯蒂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却故意划过她的眼睑，引起她一阵生理性的颤栗。
“别怕别怕，这次真的不动手。”
卡尔笑着，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轻佻。
“就是觉得你这轮椅有点脏了，得帮你清理清理啊……”
话音未落，只见卡尔突然用力一推，那只覆盖着合金的手掌便重重地拍在了轮椅上，连带着上面的阿莱斯蒂，整个推倒了下去。
“哎呦，手滑了～”
伴随着这句带着明显嘲讽的话语，阿莱斯蒂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由于全身瘫痪，她连保护自己的本能都没有，头颅“咚”地一声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随后，卡尔又迈步上前，走到阿莱斯蒂摊开的手边，然后，抬起脚狠狠地踩了下去。
“我说啊～阿莱斯蒂，你不要挡着别人走路啊～”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玩弄猎物的愉悦，脚踝发力，鞋底在阿莱斯蒂脆弱的手背上发狠地碾了碾，左右扭动着。
“你看，这不是踩到你了吗～真是不小心呢～”
“呜……！”
阿莱斯蒂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痛呼，那声音破碎而微弱，脸上的笑容也在痛苦中逐渐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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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景……是如此的似曾相识。
上一次，是索伦冲了上去，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在了阿莱斯蒂面前，用所谓的“规则”逼退了卡尔。
但这一次……曾经那个义无反顾上前的索伦，却只是远远地站在人群边缘，像一尊僵硬的雕塑，一动不动……
他穿着那件不太合身的灰色院服，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痛感，提醒着他此刻的懦弱。
索伦就这样看着阿莱斯蒂摔倒，看着她无助地瘫软在地，看着她那双淡绿色的眼眸在慌乱中下意识地搜寻着什么……然后，看着她的目光，定格在了自己身上。
那一瞬间，索伦只感觉自己几乎要被那目光烫穿了。
那是求救的目光，是信任的目光，是即使在那样的绝境中，依然坚信他会像上次一样，义无反顾地冲来的目光……
索伦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动，想冲上去，想大吼，想再次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
可是……他的脑海里却在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那间阴暗的储物间，浮现出了卡尔捏着那颗带血丝的牙齿，在他耳边低语的场景……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就攥紧了他的脖颈，扼住了他的心跳……
他……怕了。
他怕了，于是，在阿莱斯蒂那双蓄满泪水，带着一丝希冀的眼眸注视下，索伦……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然后，极其艰难地，将脑袋别向了一边。
他…选择了袖手旁观。
这是多么的懦弱啊，多么的令人作呕啊。
但……如果只是如此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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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
卡尔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他显然是注意到了索伦的小动作，他抬起头，越过人群，冲那个背对着这一切，浑身颤抖的瘦弱男孩喊道。
“喂～索伦～”
那语气，就像是在呼唤一个躲藏的好友一般，他甚至还朝着索伦的方向亲昵地挥了挥手。
“在那边看着干嘛，过来呀，过来～别害羞嘛！”
周围那群跟班眼见如此，也立刻心领神会，几双手随即伸了过来，半推半搡地将索伦推出了人群。
就这样，索伦被迫来到了卡尔和阿莱斯蒂的跟前，些许的血腥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钻入他的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卡尔笑着一把搂住了索伦的肩膀，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接着，卡尔抬高了音量，仿佛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匪浅的老友一般。
“你看你，躲什么？”
卡尔搂着索伦，继续冲着地上狼狈不堪的阿莱斯蒂调侃道。
“索伦这家伙啊，就是脸皮薄，诶不过阿莱斯蒂，你这姿势可不太雅观啊，像个坏掉的娃娃一样，索伦来了哦，快站起来迎接一下呀～”
他每说一个字，索伦的心脏就抽搐一下，他能感觉到，阿莱斯蒂的目光正呆滞地落在自己身上，这种感觉，远比昨晚的殴打更让他感到刺痛。
“要我说啊，这轮椅就是碍事。”
卡尔用脚踢了踢翻倒在地的轮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非要什么轮椅呢？在地上爬不是挺好的吗？你说呢，索伦？”
听到卡尔把话抛了过来，索伦的嘴唇颤抖着，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他想反驳、想怒吼、想把卡尔推开，可是……一想到那扇厚重的金属门，那颗被拔下的牙齿，所有的勇气，便又都在瞬间蒸发了。
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卡尔搂着，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而卡尔见他不说话，便进一步加重了搭在索伦肩膀上的手指力道，金属指节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说道。
“嗯？喂喂～你也说点什么嘛，别这么冷淡啊，刚才你也看到了，我是‘手滑’嘛～”
“我说，你应该也觉得这挺好玩的，对 吧 ？”
最后一句话，卡尔的声音加重了几分，那是一种施暴者对被驯服者的“命令”，他不仅要索伦的沉默，更要索伦的附和，要他亲手碾碎自己仅存的良知。
索伦的视野此刻已经模糊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看着地上的阿莱斯蒂，却始终看不清她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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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终于，索伦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而沙哑的音节。
然而，卡尔似乎并不满意，他装作没听清的样子，故意凑近了些，脸上满是玩味的笑意。
“哈？喂喂……大点声，没吃饭吗？根本听不到啊～！”
“就是就是！听不到啊！”
其身边的跟班们，也接连吆喝起来。
“……”
“……”
“我说……是……挺……挺好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