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很快，她便觉得这扭曲的空间过于狭隘了。
四周的墙壁向内收拢，破碎的仪器和管线残骸挤占了大部分的空间，她能行动的范围不过方圆数米。
带着几分扫兴，她伸出手，抚摸着身旁那面布满裂痕的墙壁。
【啊……如果眼前的世界能更加开阔就好了。】
她这样想着，闭上眼，自嘲地摇了摇头……
多么天真的念头啊。
她连自己为什么能站起来都说不清，连这片废墟究竟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如今自己的情况，已然是意外之喜，还奢望更广阔的世界什么的，未免也太贪心了……
但……这份“贪心”，真的得到了回应。
当她再次睁眼时……眼前的墙壁，早已消失。
阿莱斯蒂猛地屏住了呼吸，她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可无论怎么确认，那面刚才还贴着她掌心的合金墙壁……确实已经不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笔直的通道。
通道的地面平整光滑，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两侧的墙壁也笔直而规整，就这样一路延伸向远方，像是一条通往未知深处的星河。
一时间，阿莱斯蒂眼中便只剩惊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那条笔直的通道。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站起来、不知道实验室为什么变成了废墟、不知道为什么艾柯斯的实验没有杀死她，更不知道这条通道是从哪里来的、如何出现的、又通往何处。
但此刻，这些问题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因为她的身体是灵活的。
因为她的双腿可以奔跑。
阿莱斯蒂深吸了一口气，便赤脚踩上了通道平整的地面……
她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清脆而有力，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有一个节拍器，正丈量着她与自由之间的距离。
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眼眸里倒映着这条似乎没有尽头的通道，起初，她还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直到她的余光瞥见，自己右脚边那堆原本散落的破碎玻璃碎片，已然在无声无息间发生了蜕变……
其边缘的锐利棱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抚平了一般，透明的材质在幽暗的光线下，泛起了一层莹润的光泽，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它开始蜷曲、拉伸、舒展——最终，化作了一朵晶莹剔透的玻璃花。
花瓣薄如蝉翼，层层叠叠地绽开着，花蕊处还凝着一滴未来得及蒸发的培养液，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碎光。
阿莱斯蒂的脚步，当时就顿住了。
她茫然地看着那朵凭空出现的花，显然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她歪了歪脑袋，又继续向前走，而这一次，她开始刻意留意着周遭的变化……
只见，通道两侧的墙壁，在她经过的瞬间，便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开了一般，进一步舒展的更为宽阔，穹顶也随之升得更高。
转眼间，那原本大概只能支撑一两人通过的走廊，就变得宽敞得足以容纳数十人并行。
与此同时，空气也变得湿润了起来，她听见了水声——那是之前实验室管道中残存的水流，此刻，其正沿着墙壁的缝隙缓缓流淌而下，形成了一道细小的水帘。
而更令人惊奇的是，当阿莱斯蒂走过那道水流时，原本还正在流动的水帘，竟在半空中骤然凝固了，仿佛时间本身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
阿莱斯蒂见此，好奇地抬起了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颗悬停的水流，触感冰凉而真实，但它却纹丝不动，就像是被封存进了一块透明的琥珀之中。
看着眼前这颇显神奇的景象，阿莱斯蒂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猛地转头，看向了通道另一侧那些扭曲变形的金属管线……
此刻，它们正丑陋地纠缠在一起，像一条死去的钢铁巨蟒，而她，只是在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如果它能变成别的什么形状……
果然，这念头刚起，便见那些坚硬的合金管线，竟在没有接受任何高温加热的情况下，于表面泛起了一层如液体的波纹。
紧接着，其质地也开始由坚硬变得柔软，它扭曲、塑形、拉伸，最终凝固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金属小鸟，小鸟的羽毛纹理清晰可见，翅膀微微张开，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高飞。
阿莱斯蒂怔怔地看着那只金属小鸟，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一瞬间，无数纷乱的思绪在她的脑海中炸开，如同决堤的洪水。
——她终于明白了。
那场撕心裂肺的实验，那场几乎将她每一寸神经都碾碎的痛苦，那场她以为会夺走她性命的浩劫……原来，并非毫无意义。
诚然，她失去了调动面部肌肉的能力，失去了那抹曾经唯一受过人认可的笑容，从今往后，她再也无法用那抹弧度来掩饰内心的痛苦，那曾是她赖以生存的伪装，如今，它被彻底剥夺了。
但与此同时……
她获得了健康灵活的身体，她可以奔跑、可以跳跃、可以感受风拂过肌肤的触感，她不再是那个连翻身都需要借助旁人和机械装置的废人，不再是那个只能任人摆布的人偶。
以及……这份能力。
这份能够随心所欲改变目之所及的物质存在形态的异能。
多么美妙啊……这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啊？
阿莱斯蒂的嘴角无法上扬，它僵硬地停留在原位，无法勾勒出任何弧度，但她的眼眸里，已然燃起了一簇从未有过的火焰。
她抬起双手，十指张开，在胸前缓缓合拢，又猛地向外一展。
随着她的动作，通道两侧的墙壁，猛的开始疯狂生长变形，破碎的合金骨架化作了缠绕的金属藤蔓，那些藤蔓上则开满了玻璃质的透明花朵，花朵的花瓣一片片舒展，散发出淡淡的荧光；地面上的金属碎片如同活物般蠕动重组，化作了一片片如同鱼鳞般排列的银色地砖；头顶那忽闪的应急灯光，在她的意念之下，则化作了一盏盏精美的装饰灯，柔和的光芒如同水波般在通道内荡漾。
这里已经不再是那个冰冷、残酷、且充满消毒水味的实验室废墟了。
它变成了一个混乱而又华美的领域。
破碎与新生交织，金属的花朵盛开，液态的金属与固态的水珠共存于同一片空间，每一寸空气都仿佛在震颤，每一件物品都在她的意志之下变形。
然后，阿莱斯蒂在这片她亲手创造出的领域之中……翩翩起舞起来。
她的舞步并不娴熟——一个全身瘫痪了十几年的人，怎么可能懂得跳舞？因此，她的动作是笨拙的，脚步踉跄，双臂的挥动也显得有些生硬，但很快，她的身体便找回了那种与生俱来的韵律。
她旋转着，灰白色的短发在空中甩出一道道弧线，赤裸的身躯在荧光的映衬下，宛如一只刚刚挣脱茧壳的飞蛾。
她双臂舞动，时而舒展如翼，时而收拢如苞；她双腿交替，时而轻盈地踮起脚尖，时而用力地踏向地面。
她一边舞着，一边肆意地释放着她的能力。
她指向头顶，那些装饰灯便随着她的指尖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拖曳出长长的光尾；她甩动手臂，通道两侧的金属藤蔓便随之摇曳，玻璃花朵也纷纷绽放；她踮起脚尖转了一圈，地面便如同被磁铁吸引般汇聚过来，在她脚边盘旋、升腾，化作了一圈圈环绕着她的光环……
没什么，这很好理解。
就像是一个终于拿到了梦寐以求的新玩具的孩子，阿莱斯蒂此刻，正沉浸在这种无与伦比的新鲜感中，爱不释手。
她迫切地想要多动动身子，感受每一块肌肉的收缩与舒展；她迫切地想要多使用一下这来之不易的能力，感受每一次意念驱动时，任何物质都臣服于她的快感。
————
实验失败了？
阿莱斯蒂在舞动的间隙微微喘息着，眼里闪过一丝讥诮。
不，这不是成功的很吗？
也许这一结果对于艾柯斯来说，是计划外的，是不可控的，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误。
他想要的，或许是一个可以被解析的样品，一个不人不鬼的基因生物，但得到的……却是一个挣脱了所有枷锁的异能者。
不过，这对于阿莱斯蒂来说，那就是一场完美的新生了。
是毋庸置疑的成功。
她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躺在轮椅上任人欺凌的废人了，她终于不再是那个要把笑容当成伪装的可怜虫了，她终于拥有了力量、拥有了自由、拥有了……改变这个世界的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