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斯蒂愣愣地看着碎片中的自己。
她那双淡绿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
她感到恐惧吗？亦或是悲伤？不，比这两种情绪更为浓烈深重的……是空洞。
她这一生最大的痛苦，是全身瘫痪，是连翻个身都做不到，是只能像一个人偶般任人摆布，而自己唯一的慰藉，便是有一张还说得过去的笑颜……
可如今，连这也被剥夺了。
"为什么……"
阿莱斯蒂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废墟中偶尔迸溅的电火花声给吞没，她伸出那只被玻璃割破的手，指尖颤抖地抚上自己的脸颊，触碰到的，是一片冰凉和湿润。
"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
“我到底得罪谁了啊？！”
她低下头，灰白色的短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连如今自己唯一擅长……唯一具有价值的东西……也要被夺走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顿时就打开了阿莱斯蒂心中某个深埋已久的闸门。
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和绝望，在这一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承受这些？凭什么她生来就被诅咒？又凭什么……如今连她笑的权利都要被剥夺？！
"啊——！"
阿莱斯蒂猛地发出一声嘶哑的呐喊，那声音里混杂着哭腔和怒意，在空旷的废墟中不断回荡。
随后，她攥紧了手中的玻璃碎片，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将其朝着地面砸去——
"啪！"
碎片撞击在坚硬的合金地面上，碎裂成了无数更细小的晶体，四散飞溅，那些锋利的残片在摇曳的灯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像是破碎的镜子，每一片里都映照着一个同样破碎的、残缺的、不再完整的阿莱斯蒂。
她看着那些碎片，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
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再也不能笑了。
她的人生，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一场悲剧，而现在，这场悲剧连她最后一点遮羞布都不准备放过。
阿莱斯蒂缓缓地蜷缩起身体，双臂环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培养液残留在皮肤上的寒意，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像是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进了她的每一寸肌肤。
她闭上眼，准备就这样不再思考任何事，沉入黑暗……
……
……
……
等等。
等等，等等……等等！
突然，阿莱斯蒂原本心如死灰的内心，猛地又燃起了熊熊烈火。
那团火来得如此猛烈，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点燃，她猛地抬起头，灰白色的短发因为剧烈的动作而甩开，露出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她瞪大了双眼，瞳孔在幽暗的光线下急剧收缩。
————
自己……刚才……是不是拿起东西了？
————
她僵硬地抬起自己的右手，刚刚因握着玻璃碎片而被割破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但这也是确凿无疑的证据——她刚才，用这只手，拿起了那块玻璃。
不是别人帮她拿的，不是工作人员塞进她手里的，不是索伦替她握住的……是她自己。
她自己抬起手、自己张开手指、自己握住了那块碎片，然后自己——
想到这里，阿莱斯蒂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对啊，对啊！自己早就该意识到啊……自己刚刚在下意识间就撑起了身子不是吗？！
于是，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臂，曾经使不上半分力气的手臂，此刻，正稳稳地支撑着她的上半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地面传来的冰冷触感，能感受到自己肌肉的张力，能感受到……力量。
阿莱斯蒂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种感觉实在太自然了，自然到她甚至差点没察觉到，自己已经可以操作身体了。
就像……就像她从来就不是一个瘫痪的人一样。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再次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听从着她的每一个指令——张开、握拳、再张开、再握拳；她又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指尖轻轻触碰着自己的锁骨，然后是肩膀和上臂……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她试探着动了动脚踝，脚掌在地面上轻轻蹭了蹭，感受着合金地板的纹理。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缓缓地将重心移到双腿上……
而随着她的膝盖微微弯曲，大腿的肌肉绷紧，她能感觉到，力量从骨骼深处不断涌出，竟真的支撑着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手、脚、胳膊、腿……所有的部位都完好无损地连接在一起，所有的关节都能自由活动，所有的肌肉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最后，她尝试着驱动了整个身子——
她转了个圈，双臂张开，像一只刚刚破茧的蝴蝶般笨拙地挥舞着；她弯下腰，指尖触碰到地面，又直起身来；她抬起腿，试探性地踢了一下散落在脚边的管线残骸，而那截黑色的塑料管子被她这一脚踢飞，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嗒一声，撞在了远处的墙角……
没有问题。
无论什么动作，她都能做到。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轻盈。
不去依赖任何人或工具，而是她自己的身体，在她的意志驱使下，轻盈地、自由地、毫无阻碍地运动着。
那种感觉……简直比卸下了一副千斤重的枷锁还要自在。
"哈哈……"
阿莱斯蒂的喉咙里，溢出了一声短促的笑，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哭腔的余韵，还有一丝不可置信的颤抖。
"哈哈哈……！"
接着，她肆无忌惮的笑出了声。
不再是那种先前焊在脸上的、僵硬的、用来掩饰痛苦的假笑；不再是那种面对欺凌时装出来的、用来告诉别人"我没事"的伪装。
那是真正的、发自肺腑的、从胸腔深处涌出的笑声。
曾经她最拿手的笑，在此时虽显得异常僵硬，但却是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在笑给别人看，她是在为自己而笑。
————
阿莱斯蒂仰起头，灰白色的短发在闪烁的灯光下泛着微光，她张开双臂，感受着空气流过指缝的触感，感受着胸腔因笑声而微微震动，感受着……活着的感觉。
接着，她开始奔跑。
起初还只是几步踉跄的试探，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婴儿，脚步虚浮，重心不稳。但很快，她的身体就找回了那种与生俱来的本能，她的步伐变得稳健，双腿交替迈动，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她跑过那堆翻倒的仪器残骸，跑过那些掀起扭曲的金属地板，跑过那些还在偶尔迸溅火花的管线。
风——或者说，是她奔跑时带起的气流，吹拂着她湿漉漉的短发，拂过她裸露的肌肤，带来一阵微凉的快意。
于是，她开始蹦跳。
那一跃不高，却让她的心跳漏了半拍，双脚同时离地，身体在空中短暂悬停的感觉，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虽然在落地时，她踉跄了一下，但这种小小的失误，她毫不在意，她当即就又跳了一次，更高，更用力。这一次她甚至在空中微微转了个身，灰白色的头发在空中散开，像是绽放的白色花瓣。
阿莱斯蒂就这样，在这片狭小的废墟空间里奔跑着、跳跃着、旋转着……
她正全身心地感受着这份，陌生到几乎让她眩晕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