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两侧的工作人员目睹了这一幕,心口也都紧紧揪起,不少人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冷汗。
他们已经做好了下一秒就目睹卡尔被残忍杀害的心理准备,每个人的呼吸都压到了最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死亡,仿佛已经悬在了卡尔的脖颈之上,只待阿莱斯蒂的一个心念,就会骤然落下……
可阿莱斯蒂,即便走到了他的面前,也没有将目光移向地上这团狼狈不堪的身影。
她的目光平平地望向前方走廊深处,仿佛跪在地上狼狈爬行、涕泗横流的卡尔,不过是路边一团不起眼的垃圾,连看上一眼都是浪费。
没有停下,没有侧目,亦没有抬手催动那改写的物质形态的异能,她的脚步没有半分偏移,就那样径直地从蜷缩在地的卡尔身旁……走了过去。
黑色的短靴堪堪与他瘫在地面的身躯擦肩而过,没有碰到他一丝一毫……
她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越过了崩溃的卡尔,继续朝着孤儿院更深处走去,朝着记忆里那些旧房间的方向缓步前行。
那一声声如同丧钟般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嗒……嗒……嗒……
声响就这样一点点拉开了距离,最终,慢慢消散在了长廊的尽头……
————
卡尔,活了下来。
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颤抖,裤腿间洇开的那片深色水渍在暖白色的人造光下,格外扎眼。
他像一条被抽去了脊骨的野狗,蜷缩在自己制造的污秽里,喉咙里不间断的发出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呜咽。
而放过他,不是宽恕,不是仁慈,更不可能是怜悯。
阿莱斯蒂她……她只是不在意了。
那个曾经刁难她、欺凌她、侮辱她的卡尔,那些痛苦的过往,在如今的阿莱斯蒂眼中,在站上了统合国最高处的议员眼中,都轻得如同尘埃。
因此,就像一个人不会去在意脚边的一只蚂蚁是否在发抖,阿莱斯蒂的视线,自然而然的就略过了卡尔那副丑态毕露的躯体。
非要说的话……她只觉得有些可笑——她明明什么都没做,连一个念头都不曾动过,这个曾经耀武扬威的半机械怪物,就已经自己把自己压垮了。
————
就这样,阿莱斯蒂径直走入了孤儿院更深处的地方。
暖白色的地板被清扫到亮的反光,倒映着穹顶的虚假天光;生态鱼缸镶嵌在墙壁上,各色各样的观赏鱼正悠闲地摆尾,水流循环系统不断发出细微的咕噜声;走廊外,那被基因改良后的樱花树始终盛开着,粉白的花瓣铺满了小路……
阿莱斯蒂缓缓走过了这些熟悉的地方,又来到了那些她记忆里温馨的角落——
阅览室里,巨大的落地窗洒下暖白色的光,她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瘦削的男生坐在轮椅旁,耐心地替她翻动着书页。
庭院里,樱花树的落花铺满了小路,她仿佛还能感觉到,轮椅缓缓穿行在花雨之中,一片花瓣恰好落在她灰白色的发梢,少年的手顺势伸过来,极其小心地将花瓣从她头上轻轻拂去。
食堂里,看着那型号未变的自动配餐机,她不由得想起,那个男孩小心翼翼地将她那份放在轮椅托盘上,然后拿起勺子,舀起、吹凉,再递到她唇边……
医疗室前,她停下脚步,她还记得那天,索伦推着她的轮椅,用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说:“你的伤不能就这么放着……会感染的。”
那时的索伦,心跳得飞快,怕误了治疗,也怕太大的动作会牵动阿莱斯蒂的伤口。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其实那天……阿莱斯蒂的心脏,也跳动的尤其的快。
不是伤痛或是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那是她第一次接受到他人的善意。
那是……名副其实的感动。
————
这些细碎的、温暖的、几乎要将她的心融化掉的瞬间,此时,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的脑海中闪过,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仿佛昨天才发生,可当她伸出手去触碰时,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然后,她来到了那里——
娱乐室,曾经她在这里被浇得浑身湿透,还在冰冷的地板上躺了整整七个小时……
她站在那里,闭上了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塑料瓶倒水的哗啦声,响起了自己压抑的呜咽,响起了索伦颤抖着挤出那句违心的“挺好玩的”时,声音里带着的哭腔。
而当阿莱斯蒂再次睁开眼时,如有熟悉她的人仔细看,便或许能从她那双淡绿色的眼眸里,看出一丝极细微的颤动——那并非悲伤或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晦暗的东西,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无声地涌动着……
步履间,她几乎找遍了所有地方。
阅览室、庭院、娱乐室、医疗室、餐厅、宿舍区……每一个她曾经和索伦一起待过的地方,她都去过了。可那个记忆里唯一对她伸出过援手的少年……却始终没有出现。
阿莱斯蒂的脚步,最后终于在庭院中心的那棵樱花树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穹顶模拟出的虚假天空,灰白色的短发轻轻飘动,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了那个一直跟在她身后,弓着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笑容的院长。
接着,一直保持着沉默的阿莱斯蒂,终于惜字如金地开了口。
“索伦呢?”
她的声音很轻,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却让院长的身体猛地一颤。
院长愣了一下,随即搓着手上前,以一种低位者的姿态,讨好地开口道。
“啊~您说索伦吗?在,他当然在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急于表功的兴奋,仿佛索伦的存在是他的功劳一般,眯着眼睛说到。
“哎呀,不瞒您说,您的好友索伦,也是有才之人啊!”
“他对生物科学的天赋很是出众,已经破例成为了本院的实习工作人员,实不相瞒,这可是咱们孤儿院头一个呢!”
阿莱斯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院长脸上,淡绿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他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眼见阿莱斯蒂没有理会自己的彩虹屁,院长干笑了几声,试图用笑声掩盖内心的不安,继续说了下去。
“也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了……哈哈,分明您来的时候,我就给所有工作人员都发了通知,他不该不知道您要来才对……”
说到这里,院长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发现……阿莱斯蒂的眼神,明显又暗了几分,就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刺骨的寒意。
意识到气氛有些尴尬,他连忙一拍手,谄媚地笑道。
“不如这样!阿莱斯蒂议员,您移步休息室,我再通知一遍,再加上全院广播和人员搜索,一定给您找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掏出通讯设备,准备下达命令。
“唉……也是那小子不懂事,议员来了都不知道出来迎接一下!您放心,我这就——”
“不用了。”
阿莱斯蒂的声音,打断了院长的话。
院长当即就愣住了,手指悬在通讯按钮上方,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虽然因为实验的原因,阿莱斯蒂的脸部,再难做出表情,但此刻,不知为何,却能从她那张没什么变化的脸上……看出几分失落。
和索伦在一起的日子,那是她在这座钢铁牢笼里,唯一拥有过的,真实的暖意。
而现在,那个给予了她暖意的人……在躲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