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走了。”
龙首的声音很轻,但这份逐客令,她下的还是毫不留情。
只是,阿莱斯蒂……她没有动。
会议室里的灯光又闪烁了几下,然后稳定在了一种略显暗淡的暖白色上……
————
一千万的流动人口。
神明单位。
敌军主力。
第三军团。
终点之光。
————
这些词汇在阿莱斯蒂的脑海中翻滚着,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钝痛。
就因为,“战机不能错过”。
就因为,“只要能赢,牺牲就是值得的”。
就因为,“战争哪有不死人的”。
就因为这些理由,就要将一整个城市从世界上抹去,她始终无法认同,这是对的。
还有龙首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她“没资格”的话,也像是一根钉子,扎在她的心底最深处,让她无法忽视。
她真的没有资格吗?
也许吧,一个曾经连翻身都做不到的废人,一个被当作实验品的孤儿,一个靠着意外获得的异能才爬到今天位置的“小丫头”……
这么看,她好像确实没有资格去否定坐拥商会、手握重兵、如今屹立于统合国权力和财力巅峰的龙首。
但……她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连一块玻璃碎片都拿不起来,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软绵绵地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条没有任何意义的附属品,连最简单的抓握动作都无法完成。
而现在——
她缓缓握紧了拳头,手指听从着她的每一个指令,关节弯曲,肌肉绷紧,掌心也传来一种坚实的触感……
不。
她凭什么没有资格?
这双手、如今的能力、获得的地位,是她用自己的意志和痛苦换来的。
没错,龙首唯独说错了一点——她不是靠运气活下来的。
她是靠着自己的那坚韧的灵魂,从地狱中爬出来的。
想到这,阿莱斯蒂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越过了龙首的背影,越过了那扇落地窗,投向了远处的夜空……
在那片天幕下,玛迪诺斯城正静静地矗立着,一千万人在那里生活着,期盼着战争能早日结束。
他们不知道,此刻在这个房间里,有一个人,正准备将他们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他们也不知道,还有一个人,正在试图阻止这一切……
————
“既然如此,我会去玛迪诺斯。”
阿莱斯蒂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面对“龙首”那满是恶意的斥责,她不准备反驳,或是挑起骂战,也没有就这样被言语左右,对自己陷入自我怀疑。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我会去。
而龙首闻言,先是整个人都微微一怔,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然后,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错愕、困惑、恼怒……这些复杂的情绪,在交织翻涌了一瞬后,又被强行压下。
随后,她慢慢转动椅子,重新面对向了阿莱斯蒂,高背椅的转轴发出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你要去送死?”
龙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而阿莱斯蒂看着她,淡绿色的眼眸里却没有任何波澜。她那张因实验而再做不出任何表情的脸,此刻却透露着一种无需表情也能让人切身体会到的情绪——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
她微微偏了偏头。
“我要去……‘表演’。”
说完,阿莱斯蒂便转头准备离开,她的动作很轻,黑青色的衣摆划出了一道利落的弧线,短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规律,一步、又一步,就这样朝着会议室的大门走去。
而她身后的龙首,表情则很是复杂。
只见她那张憔悴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着,嘴唇张了张,像是要有什么话破口而出——或许是警告,或许是嘲讽,又或许是某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但最终,那些话都化作了喉咙深处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是默默地转动了椅子,背对着阿莱斯蒂,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脸前,遮住了她的表情。
“多少同僚一场……”
龙首的声音从椅子后方传来,低沉、沙哑,明明俩人还在同一个房间内,那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似的。
“我劝你不要做蠢事,你只会把自己的命也赔上而已。”
但,阿莱斯蒂像是没听到一样。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到了会议室门前,纤细的手指稳稳地按在了门把手上,推开门,迈步走了出去。
而在门合上的最后一刻,阿莱斯蒂回首,轻声道。
“龙首……”
“其实,我没那么讨厌你。”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穿过门缝,落在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的耳中。
“哐当!”
紧跟着阿莱斯蒂最后的话语传来的,是沉重的关门声,那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了许久,才彻底淡去……
而“龙首”,此刻依旧背对着门口坐着,片刻后,她缓缓地向后靠去,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承托住了她那具疲惫到了极点的身躯。
她的目光顺势投向了天花板,那盏价值不菲的吊灯还在明灭闪烁着,像是某种垂死挣扎的信号。橘红色的天光从落地窗外渗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冰冷的地板上,扭曲而孤独。
“啪。”
随着一声清脆的点火声,她点燃了一根烟。
火焰在昏暗的房间里亮了一瞬,映亮了她苍白的脸——而那张脸上,此刻正映衬着让人有些不忍直视的憔悴。
她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长长地吐出。
烟雾在橘红色的光线下缓缓升腾,像是一条蜿蜒的龙,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我可是非常讨厌你啊……”
龙首缓缓开口,带着烟嗓自言自语着。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她说完,又吸了一口烟,然后,便彻底沉默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炮火的闷响。那声音很轻,隔着厚重的合金墙壁,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警报,正不断提醒着她——战争还在继续。
而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