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瓶水倒下去的时候，索伦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一并被浇透了。
当塑料瓶里的水顺着阿莱斯蒂灰白色的短发淌下来，流过她苍白的脸颊时，索伦，根本不敢看她的表情。
他无法想象，阿莱斯蒂那张永远挂着僵硬假笑的脸，在那一瞬间，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会悲伤吗？会痛苦吗？会愤怒吗？会不甘吗？会哭吗？亦或者……依旧还是那副她最擅长的笑容吗……？
索伦不知道，但他能肯定的是——无论那时阿莱斯蒂露出何种表情，对他的内心造成的打击，都会是巨大的。
因此，他全程闭着眼，没有去看阿莱斯蒂哪怕一眼……
————
那天之后，索伦每逢夜晚，便总会在宿舍的床上蜷缩成一团，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被角，无声地痛哭一夜又一夜。
他是被卡尔逼的，这或许可以成为自我安慰的借口。毕竟卡尔确实把水瓶塞进了他的手里，也确实用那种戏谑的、带着威胁的语气表示："要么你来，要么就由我来动手"。
但索伦知道，真正让那瓶水倒下去的，是他自己的懦弱。
由他来动手，卡尔就不会出手，那么阿莱斯蒂也许还能少些痛苦——这种想法，不过是蒙蔽自己的借口。
说到底，他怕卡尔，怕受伤，更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被所有人踩在脚下的目标。
所以……他妥协了，就这样让阿莱斯蒂成为了那个目标。
这个认知，就如同那永无根治的肿瘤一般，在他之后的人生中，一直在他的心口隐隐作痛……
而从那以后，索伦，也开始躲起了阿莱斯蒂。
当他再看见阿莱斯蒂的身影时，无论是在走廊、庭院、食堂、还是活动室，他都会像是见了鬼一样，猛地转身，躲进死角，屏住呼吸，直到确认对方彻底远去。
其实……索伦知道自己真正该做的是什么。
他应该现在立刻就去找她，然后好好地把一切都说清楚，告诉她自己不是自愿的，再认真的向她道歉，安慰她都过去了。
……但他做不到。
不是因为害怕自己的道歉被拒绝，恰恰相反，因为索伦他比谁都清楚……阿莱斯蒂绝对会原谅他的。
她一定会说"没关系"，一定会用那种温柔的、不带一丝怨气的声音告诉他，“我理解你”、“不用在意"这些话，甚至，她还很可能会反过来安慰他。
而这……才是让索伦最无法忍受的部分。
自己伤害了阿莱斯蒂，却要反过来让她安慰自己吗？
这……到底算什么？
阿莱斯蒂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被伤害、习惯了被辜负、习惯了用笑容去消化所有的痛苦。
他不想看到那样的阿莱斯蒂，不想面对对此无能为力的自己……所以，索伦逃了。
一次，两次，十次，一百次……
他用"逃避可耻但有用"来麻痹自己，用"等我再成熟一点"来拖延时间，用"她现在肯定不想见到我"来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但他终究骗不了自己。
他明白的，他不是"还没准备好"，他只是懦弱罢了。
————
后来，那天。
艾柯斯来了。
那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鸭舌帽的高大男人走进光启孤儿院的时候，索伦正在阅览室里看书。
他透过窗户，看见那个男人径直走向了阿莱斯蒂，看见院长脸上那副如释重负的表情，看见工作人员们拘谨地站在一旁……
最后，他看见阿莱斯蒂被其带了出去。
索伦站在阅览室里，双手死死攥着窗帘的边缘，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冲出去，想推开那些挡在走廊上的工作人员，想挡在阿莱斯蒂的轮椅前面，想对那个高大的男人说"你不能带走她"，哪怕这是不自量力，甚至是自寻死路……
他想，但他也只是想。
那时，索伦的双腿像被灌了铅一般，不争气地钉在了原地，一步都迈不出去；喉咙像被死死扼住一般，没出息的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站在那个无人会在意的角落，看着阿莱斯蒂被推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
那天晚上，索伦又哭了。
一如往常，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绝望地哭了……
他连最后一面都没有好好告别，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说出口……
啊……阿莱斯蒂，你知道吗？
其实那天，有一个人，在这孤儿院的角落里，祈祷着你不要走。
————
后来，索伦凭借自己在生物科学方面的天赋，被孤儿院破例留了下来，成为了实习研究员。
这是一份不错的工作，在光启孤儿院这样的地方，一个孤儿能被留任为工作人员，是极其罕见的，以普世的价值观来看，他完全有资格自豪。
当然了，索伦不会，不如说他根本不在乎这些。
他留下来，不是因为什么对生物科学的热爱，也不是因为想在这里谋求一个好前途，他留下来，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阿莱斯蒂走了。那个曾经占据了他全部心思的少女，被带走了；他生命里唯一有重量的东西，被抽走了。因此剩下的，便只是一具空壳，一具空壳在一个空壳般的地方，做着空壳般的工作，仅此而已。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协助研究员们处理数据、整理样本，那些基因序列的解析模型、那些晦涩难懂的生物图谱，他确实能看懂，甚至能提出一些有价值的见解，但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只是消磨时间的工具。
他活着，但只是活着。
————
后来……消息，不知从哪传了过来。
起初，还只是一些零碎的传闻——
"听说那个瘫痪的女孩没死"、"听说她逃出来了"、"听说她有了很可怕的能力"。
索伦没有在意，他不敢在意。
他怕这些消息是真的，更怕它们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他只会觉得自己更没有什么资格，去面对那个已经脱胎换骨的少女了；而如果是假的……那就代表阿莱斯蒂她…也许已经……
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消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具体了。
网络上，那些关于表演魔术的少女的视频开始流传，那头灰白色的短发、那双淡绿色的眼眸、还有那单薄而熟悉的身形……
索伦盯着屏幕，手指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地播放那些视频……
是她，真的是她。
阿莱斯蒂还活着。
“滴答…滴答……”
眼泪，砸在了手机上，模糊了屏幕里的画面，他用手指胡乱抹了一把，又来回翻动看了好几次，确认无误后，他不由得捂住了嘴……
那个阿莱斯蒂…她站起来了，不仅站起来了，她还真的掌握了惊人的能力，竟能将金属化为花朵，将水流捏作天鹅……
她……终于不再是那个连翻身都做不到的瘫痪女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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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当阿莱斯蒂将弑神工厂变成了自己的雕像，并借此成为议员会新成员的消息传遍整个统合国时，得知了这一切的索伦，连还在做着例行检验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微微颤抖着……
议员。
阿莱斯蒂·安佐，议员。
那个曾经被所有人无视、被所有人踩在脚下的少女，如今，竟然坐在了象征统合国最高权力的位置上。
她拥有了力量、拥有了地位、拥有了威望、拥有了整个国家无数人的崇拜。
索伦对此，由衷的替她高兴，无论是先前她恢复健康，获得力量，还是如今这惊为天人的壮举，索伦都打心底里祝贺她。
阿莱斯蒂获得了一切她应得的，她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了，再也不会有人能把她当作实验品了，这是好事，这是天大的好事。
但……与此同时，索伦心中那根钉，也被拧得更深了。
曾经在阿莱斯蒂最低谷的时候，他伤害了她，又疏远了她，连一句道歉都没有给过她，连最后一面都没有好好说再见。
如今她登上了高峰，岂不是……更不需要自己了？
也是，自己本来就一直在逃避，事到如今，再去说“对不起，当年的事我真的很愧疚”诸如此类的话，除了给她添堵，还有什么意义？
阿莱斯蒂，已经有了整个世界了，所以，她已经不需要他的道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