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两人就这么隔着弥漫的硝烟与纷扬的尘土，互相看着对方……
玛迪诺斯那破碎的街道在爆炸火光的映照下，仿佛一幅被撕裂的油画，而他们，则是画中唯一静止的存在。
索伦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紧，那些翻涌在脑海里的，各种各样的情绪——愧疚、惶恐、难以置信，此刻都堵在了喉头，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
他下意识地想要扭过脑袋，移开视线，却发觉，自己就像是被阿莱斯蒂那双淡绿色的眼眸施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
最终，他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撑起了上半身，或许是因为动作太大，顿时，其膝盖上渗血的伤口处便传来了一阵刺痛，但这种小伤所带来的不适，远不及现在他心口那沉甸甸的窒息感……
索伦偏头避开阿莱斯蒂的目光，声音干涩而微弱，其中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可悲的逃避。
“不，您认错了……”
他试图用这种拙劣的方式，将自己重新藏进名为“陌生人”的壳里。
然而，那个熟悉到刻入骨髓，却又因长久未见而染上几分生疏的声音，打断了他。
那种平淡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却在此刻的战火喧嚣中，清晰地敲打在索伦的耳边，语气是已然认出了他的笃定。
“最近过得怎么样？索伦？”
“……！”
索伦猛地抬起了头，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瞪大，那句“您认错了”的谎言，以及连同后面所有他准备好的，用来掩饰自己狼狈和心虚的说辞，都被这句轻描淡写的问候，硬生生地堵了回去，噎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没有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在战火纷飞、自己形容枯槁如同丧家之犬的时刻，阿莱斯蒂竟还是能如此坚定地，不带一丝犹豫地认出他……
那身脏兮兮沾满血污和灰尘的孤儿院制服，那张因恐惧和疲惫而扭曲的脸，那副镜框歪斜、镜片碎裂的眼镜……这一切都没能阻挡她认出索伦。
但他更没有想到，阿莱斯蒂没有责备，没有质问索伦当年的所作所为；没有抱怨，没有怪罪索伦这些年一直以来的逃避；没有诉苦，没有一股脑将多年以来的思念和煎熬从口中道出；没有感到尴尬，没有因为许久不见，就说不出话；没有急着叙旧，没有迫切的拉着他开始怀念从前……
她的那句问候，就好像他们仅仅只是分别了几日，今天便又在一个街角偶遇了一般。
阿莱斯蒂就像是在和一个熟络的友人搭话那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最近过得怎么样？”
就只是这样开口询问道。
————
索伦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感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烫，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几乎要夺眶而出……
他攥紧了身上破烂衣物的下摆，片刻后，又颓然地松开；他摸了摸自己鼻梁上歪斜的眼镜，手指颤抖着，但很快又无力地放下；最后，他胡乱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发，仿佛这样就能帮助他理清那混乱的思绪。
最后，他低着头，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那是一种窘迫的，闷闷的，像是怕被人听见的自言自语。
“没想到…我都这样了，你还能认出来……”
而阿莱斯蒂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淡绿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索伦。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直接看到他内心最深处的不安……
而索伦在阿莱斯蒂的注视下，深吸了一口气，在这种特殊的场合下，在这突如其来的重逢下，还有对方这意料之外的第一句话，让他心头一颤的同时，也有点不知该如何回答。
但他还是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把话说了下去——事到如今，阿莱斯蒂都主动搭话了，他又怎能继续沉默下去？
“哈哈……都很好，我一切都很好哦。”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甚至尝试着挤出一个笑容，但其嘴角刚刚牵动，就僵住了，发出的笑声也干巴巴的，为了缓解尴尬，他只能语无伦次地继续补充道。
“我在光启孤儿院里有了稳定的职位，虽然…现在那里估计已经只剩废墟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嘲。
“然后，在这样的战乱下，姑且也算活下来了，我觉得这样已经算非常幸运的了……”
说完这些，索伦有些窘迫地抬手挠了挠脸，顺势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阿莱斯蒂……
然而就是这一眼看过去，他便再次愣住了。
那是……多么温柔的一双眼眸啊。
即便阿莱斯蒂的脸庞因实验的缘故，再也无法做出明显的表情，但她的眼睛，那双淡绿色的、如同幽潭般的眼眸里，蕴含着的……毫无疑问，是满溢而出的欣喜与感动。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纯粹的喜悦，仿佛是在战火与废墟中，找到了自己失而复得的珍宝。
那模样，是如此的令人动容，简直就和……就和当初在光启孤儿院，第一次见她时一样美丽……
看着这样的阿莱斯蒂，索伦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死死咬住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丢人的声音……
“是吗？那就好……”
阿莱斯蒂轻轻开口，语气柔缓，仿佛一阵和煦的风，吹散了索伦心头积压的阴霾，她的话语里，没有虚假的客套，只有实实在在替他感到高兴的真诚。
————
难得的寒暄，却来得短暂，见索伦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似乎没再准备开口，阿莱斯蒂在沉默片刻后，便缓缓转过了身。
此刻，对于阿莱斯蒂来说，其实是分秒必争的时期，她需要去到城市中心，去完成那场关乎数千万人生命的“魔术”。
只是，直到将头扭回前方，阿莱斯蒂的眼神，都没有离开过索伦。
她的目光，始终不舍地停留在他身上，仿佛是在珍惜着看他的每一眼，仿佛是要将他活着的模样，深深镌刻进记忆里。
而在那温柔与不舍的深处，一抹难以察觉的哀伤，如同潭水底部的暗流，缓缓地弥漫开来。
索伦，捕捉到了那抹哀伤。
他怔怔地看着阿莱斯蒂转身的背影，那挺直的脊背，那在风中微微飘动的灰白色短发，都透着一股决绝。
那一瞬，他突然意识到，这场重逢，或许从一开始，就又是一场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