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这样就……可以了吗？
这也许……就是与阿莱斯蒂的最后一面了啊。
索伦不由得在心中，如此默念起来。
硝烟裹挟着血腥气，在残破的街道上肆意流窜；远处的爆炸声如同沉闷的雷暴，一下又一下，震颤着这片早已支离破碎的土地；天空，则被战火染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浑浊的暗红……
在这样的环境下，索伦开始反思。
————
他…已经躲了太久了……
从那瓶倒下的冷水开始，从那次娱乐室里的懦弱开始，从那个不敢送别的午后开始……
他就像是只鼹鼠，将自己深深埋进了名为“逃避”的洞窟里，这一躲，就是数年。
如今，在这炼狱般的战场上，在这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他再次见到了她，甚至……说上了话。
那么，要就这么放任接下来的分别吗？
就像当初，眼睁睁看着阿莱斯蒂的背影消失在孤儿院的走廊尽头，自己却连伸出手的勇气都没有那样？
……别再继续当懦夫了，索伦。
你不是看得清清楚楚吗？阿莱斯蒂的眼睛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被她强行压在平静水面之下的……哀伤与不舍。
既然你看见了……既然如此！你还要像之前那样默不作声，让好不容易重逢的两人，又一次互相走远吗？！
不……那种事情，绝对不行！
————
索伦咬着牙，身体里奇异地滋生出了一股破釜沉舟的力量，他看着阿莱斯蒂那即将完全转过去的背影，凭着那股从心底里迸发出的勇气，猛地用拳撑住满是灰尘的地面，不顾膝盖上渗血的伤口传来的剧痛，硬生生地站了起来。
“阿莱斯蒂……！”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剧烈喘息后的颤抖，却像一把利刃，劈开了周遭的喧嚣。
已经迈开脚步的阿莱斯蒂，闻言，身形骤然顿住。
她回过头，灰白色的短发在夹杂着火星的风中轻轻飘动。帽檐的阴影下，她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的惊讶清晰可辨——显然，她没料到单方面躲了自己这么久的索伦，会再一次主动叫出自己的名字……
而借着喊出那一声所带来的势头，仿佛是害怕自己下一秒就会退缩似的，索伦又向前踉跄着迈了一步，目光死死锁在阿莱斯蒂的脸上。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但……”
他一时语无伦次，心脏都几乎快要跳出嗓子眼，血液被冲上头顶，脸颊直发烫。磕巴了半天，他挠了挠自己那头油腻凌乱的头发，这才开口道。
“恭喜你！当上了议员！”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那声音、那模样，在这被战争吞没的城市之中，竟显得有些滑稽，却又无比真诚。
“即便如今世界变成了这样，我还是要补上这句迟到的恭喜！”
阿莱斯蒂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正清晰地映照出索伦的模样——笨拙、急切、却又充满了决心。
索伦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顿时便满是硝烟和灰尘的味道，但这，却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的清明。
他知道，自己一旦停下来，可能就再也无法继续了，于是就干脆顺着这股势头，唠唠叨叨地说了下去，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话语，都在这一刻倾倒干净。
“然后还有…其实，其实你的事，我一直都知道……”
“挺过了实验、获得了异能、大闹弑神工厂、加入议员会……每一个都是壮举啊！我都在网上看到了！”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那件脏兮兮的制服衣角，语速下意识地快了起来。
“哦还有…还有你的表演，其实我每次都看！没有落下过一次！”
“只是…只是……哈哈，票太难抢了，我没有去过现场……”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心虚……
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言——他不是抢不到票，固然，票很难抢，但这并不是根本的原因……他是出于担忧和惧怕，根本没有去抢。
而大概是想掩盖这份心虚，他很快便继续讲了下去。
“不对……怎么说到我自己这里了……”
索伦懊恼地拍了拍脑袋，看着自己沾满污垢的双手，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不禁涌上心头。
“抱歉，本该美好的重逢都让我搞的尴尬了……哈哈…哈……”
他干笑了几声，声音在火光漫天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凄凉。
“我只是想说…我只是想说……”
他咽了咽口水，喉咙干涩的发疼，而当他抬起头，透过那副裂了缝的眼镜，望进阿莱斯蒂那对美丽的眼眸深处时……
一股说不出的力量再次涌入了他的身体，索伦的眼神陡然就变得坚定了起来，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就这样将那句在心底翻滚了千百遍的话，说了出来。
————
“我很想你，阿莱斯蒂。”
“我很想你，索伦。”
————
让索伦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话说出口的瞬间，几乎是异口同声，一个轻柔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毫无疑问，那是阿莱斯蒂的声音。
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击穿了索伦心中所有冰冷的壁垒。
他彻底愣住了，瞪大了眼睛，镜片后的瞳孔剧烈收缩，里面充满了震惊，以至于他明明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个少女。
她……也想念着自己？
那个曾经被自己伤害、被自己逃避的阿莱斯蒂……也同样，在想念着自己吗？
而此刻，阿莱斯蒂的眼神里，没有索伦的震惊与慌乱，依旧是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存在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平静与温柔。
那是一种历经了地狱般的折磨，看透了世间的残酷后，却依然保留了下来的，最纯粹的温柔……
于是，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满目疮痍的玛迪诺斯街道上，深深地对视着。
一个的眼神里，是翻涌的惊涛骇浪，是迟来的勇气终于得到回应的狂喜与酸楚。
一个的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幽泉，是历经千帆后，依然为他保留的那份最初的、未曾改变的情愫。
风，在此时似乎也变得轻柔了些，卷起地上的灰烬，在他们之间打着旋……
而在这短暂的对视与沉默后，索伦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似的，开口道。
“以及…以及……还有最最重要，我一定要说出口的事。”
他的声音虽然还是显得有些沙哑，却比之前多出了几分决绝，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这句话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而阿莱斯蒂则静静地站在原地，安静地注视着索伦，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我就在这里，我听着。
“当初还在孤儿院的时候，娱乐室的那次……很抱歉。”
索伦的声音微微发颤，攥紧拳头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真的…对不起……但…但那并非我的本意！”
“……好吧虽然确实是因为我的懦弱才发生了那种事……但是！我还是想向你解释清楚……”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那些积压了数年，如同肿瘤般在他心口隐隐作痛的悔意，那些未曾说过的话，此刻正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我……我不是心甘情愿那么做的。”
“也许这听起来会像是在找借口，会显得我怯懦又没用……总之，如果想骂的话，随便你怎么骂都可以，但是……”
“我真的……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阿莱斯蒂…我……！”
而就在索伦语无伦次，几乎要被自己的愧疚淹没压倒时，阿莱斯蒂，出言打断了他。
“好啦……”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道暖流，瞬间就抚平了索伦的情绪。
“其实，我也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
“你不用向我解释什么，我都明白，我也从没有怪过你，从来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