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斯蒂的话,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索伦的心湖,激起了一层层涟漪……
他的预感果然没有错。
早在当初发生那件事后,索伦就知道,以阿莱斯蒂的性子,一定会原谅他的,甚至根本不会怪他。因此面对当下这种情况,他早就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
但……即便他早就知道,即便他早就料到了这种结果,真的听着阿莱斯蒂用那温婉的语气说出来时,他的泪意,依旧还是控制不住。
索伦顿时就又说不出话来了,他嘴唇微微颤抖着,察觉到温热的泪珠马上就要滚落眼眶,他急忙伸出手,颤抖着摘下了那副歪斜的眼镜,然后抬起小臂,死死抵住了自己眼睛的同时,抬头向天,仿佛这样,就能让眼泪倒流回去似的。
他不想让阿莱斯蒂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哭泣模样,也不想让她认识到,自己这么久过去,依旧是个如此没用的懦夫……
可,眼泪却像是那决堤的洪水,根本不听他的使唤,就这样顺着他脸庞,无声而不间断地流淌了下来……
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响,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正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会那么的不堪。
而阿莱斯蒂……她却笑了。
她嘴角上扬的弧度很低,低到如果不仔细观察,几乎看不出来,但对于他那张难以做出明显表情的脸来说,这已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而那抹看似若有若无的笑……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释然的笑意。
她走上前来,靴底踩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走到了索伦面前,然后,缓慢地张开了双臂——
阿莱斯蒂抱住了他,那个拥抱很是温暖,纤细的手臂环住了索伦,将他那瘦削的、布满灰尘与血污的身体,轻轻揽入了怀中……
在被她触碰的一瞬间,索伦不由得浑身一颤。
那是一种久违的触感,他闻到了阿莱斯蒂身上熟悉的味道,那干净而清冽的少女芳香,在这硝烟与风尘中虽淡了许多,却依然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于是很快,索伦那僵硬的身子,便放松了下来。
他缓缓放下了抵住眼睛的小臂,露出了那双已经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阿莱斯蒂那近在咫尺的、令人安心的脸,他又犹豫了片刻后,才颤抖着……回抱了回去。
他的手臂环住了阿莱斯蒂的腰,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依靠的孩子般,贪恋着这份柔软。
“我…真的还有这种资格吗……?”
索伦颤抖着,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问到。
“说什么傻话,你一直都有。”
阿莱斯蒂不假思索地回答到,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也正因这份笃定的回答,索伦的哭声,更大了。
在这片被战火吞噬的废墟上,在这座即将面临毁灭的城市里,在这个随时可能死去的世界中,他抱着那个在他生命里,对他而言唯一有重量的少女,痛哭流涕。
他那些积压了数年的愧疚、失落、悲伤、自我厌恶,在这一刻,也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
过了许久,索伦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阿莱斯蒂见他平复了些许,这才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松开了他。
但紧接着,她又迅速地牵起了索伦的手。
对此,索伦有些一头雾水,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挣脱,只是愣愣地看着阿莱斯蒂。
而阿莱斯蒂则将目光越过了索伦的肩膀,望向了城市中心的方向。那里,是“终点之光”即将落下的地方,是这场毁灭的漩涡眼,也是她最后一场“魔术”的舞台。
“你刚刚说,从没在现场看过我的表演,对吗?”
索伦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她大概指的是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票太难抢了”、“没有去过现场”的笨拙谎言。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按理来说,趁着这好不容易坦诚相待的机会,向阿莱斯蒂坦白自己的一切,才是正解,但……若单论“没有去过现场”这一点,他倒也确实没有撒谎就是了。
但,没等索伦决定如何作答,阿莱斯蒂便说了下去。
“没关系哦。”
说着,她歪了歪头,重新看向了索伦。
“接下来……我带你去我最后演出的地方,你可以放心,绝对是特等席。”
“只是嘛……嗯,那里会很危险,毕竟……在这种情况下,却不是往城外跑,而是要去城中心嘛。”
阿莱斯蒂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周遭的爆炸轰鸣声,那头灰白色的短发在风中缓缓飘荡着,脸上,则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随后,她的手指轻轻收紧,略带几分紧张的问道。
“……你愿意相信我吗?索伦。”
“相信……我绝对能保护好你。”
她的语调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只要轻轻一拨就会断裂一般。
显然,她是在害怕索伦会拒绝她的邀请。
而索伦看着她那双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看着她帽檐阴影下,那张没有什么表情,却透着一股倔强的精致的脸;感受着从她指尖传来的,恰到好处的力道……
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去想“危险”二字,便反手握了回去,将阿莱斯的手,紧紧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当然,我相信你。”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斩钉截铁,再没有半分之前的颤抖与游移。
————
在索伦看来,这根本不需要犹豫,毕竟,这可是那个阿莱斯蒂的邀请啊。
那个曾经连翻身都做不到的少女,如今正站在他面前,用她那双能重塑万物的手,向他发出邀请,这……远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也远比任何承诺,都更值得托付。
其实,索伦自己心里清楚,从他在娱乐室里,被卡尔逼着将那瓶水倒在阿莱斯蒂头上的那一刻起;从他之后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着她、连最后一面都不敢好好告别的那一刻起;某种程度上,那个曾经会对他人的悲惨遭遇而产生同情,并伸出援手的少年,就已经“死”了。
那之后,他一直以来,除了阿莱斯蒂的消息外,就再没有对任何事物提起过兴趣。
起初,那也许还只是愧疚,是那种像顽疾一样,在心口隐隐作痛的后悔,让他无法面对自己,无法专心于生活。
但……长久以来,在时间的累积下,那已足以称得上是执念了——一种深入骨髓、近乎偏执的执念。
让这样的他没有选择放弃生命、面对战乱还能主动选择保全性命的原动力,大概,就是终有一天要再见一面阿莱斯蒂,并将自己想说的、想解释的、想倾诉的,通通讲个明白的执念。
只是,他明明有着这份执念,自身的懦弱,却又让他进退两难。
他怕阿莱斯蒂恨他,怕她失望,怕自己连道歉的资格都没有,于是他愈发颓废,内心始终陷于矛盾之中,像是被夹在了狭窄的洞口似的,既不敢前进,又不甘后退。
而如今,他终于迈出了一步,终于打破了自己的枷锁,不仅如此,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女生,此刻正握着自己的手,邀请他陪在她的身边。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了。
无论他们要去哪里,无论是最危险的城市中心,还是战火最激烈的前线战场,是刀山、是火海、是刑场、是地狱……他都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