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不仅是他们。
也开始有其他人发现了“终点之光”的存在。
广场的边缘，几个难民踉跄着从街角跑出来，他们的衣服已经残破不堪，脸上也写满了疲惫。
其中一个男人抬头看到了空中的光柱，手中的包裹都掉到了地上。
"是…终点之光……那个弑神兵装！"
"在我们头上……那东西马上要落到这里了！"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随后他又猛地迈开腿，开始朝着城外狂奔而去，边跑边嘶吼。
"快跑……快跑啊……！‘终点之光’要落在这个城市里了……！"
但很快，他的声音就弱了下去，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还能往哪里跑呢？
"我们已经在跑了！没用的……太迟了，跑不掉了！"
一名妇女瘫坐在地上，仰着写满了死灰的脸，抬头看着那道正在逼近的光柱。
而一些察觉到了危险袭来的士兵，也同样在那一瞬间就开始溃散了。
他们本就在不间断的魔法轰击与圣殿骑士团的碾压下，拼尽了全力才勉强撑到了现在，那些印着统合军徽记的“尖兵IV型”战衣上，也早已布满了焦黑的灼痕、暗褐色的血渍、以及被符文长剑削出的缺口，第三军团在此刻，已经称得上是弹尽粮绝、穷途末路了。
而当“终点之光”那道白金色的光柱刺破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天幕上不断膨胀放大时，不可逆的绝望，终于顺着他们的脊骨，爬了上来……
一名年轻的士兵先是呆呆地抬着头，战衣头盔后的眼睛里，倒映着天空中那道纯粹的白光。
下一秒，他的喉间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呜咽，手里的能量步枪便“哐当”一声砸在了碎石地上，转身便顺着来时的街道疯跑了起来。
紧接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连头盔都顾不上摘，跌跌撞撞地撞歪了路边的电线杆；有人把武器纷纷卸下，只留下了推进器的部分快速向城外飞去；更有人瘫软在墙根，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某个遥远家乡的名字，连逃跑的力气都被抽了个干净。
一时间，便只剩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在这座早已千疮百孔的城市里，统合国第三军团的残兵们，在“终点之光”落下的倒计时里，渐渐地都卸下了那层名为“军人”的硬壳，变回了一群只是想活下去的、再普通不过的人。
————
而这一切，都像细碎的针，扎在索伦的眼底。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褪得一丝血色都不剩，膝盖上那道被碎石磨破的伤口还在渗着血，可他根本顾不上，他只是死死攥着阿莱斯蒂的袖口，手背因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筋，声音里也满是被恐惧和急切，显得格外沙哑。
“阿莱斯蒂……！够了，我们真的该走了！”
“你看他们——连守军士兵都在跑了！那东西不是‘敌人’，是商会直接从上头砸下来的灾厄！它不会分辨谁是魔法侧谁是科技侧的，连大地之神被它照到都会只剩一捧粒子……你拿什么挡？你怎么挡啊！”
他一边说，一边又拽了拽她的手臂，甚至用了点蛮力。远处的爆炸余波裹着焦糊味扑来，吹得他那头油腻凌乱的头发贴在额角，裂了缝的镜片后，一双眼睛红得厉害，里面盛满哀求。
“听我的……往地底钻、往城外跑，随便什么都可以！只要离开这个落点……只要还活着，就什么都还有机会……！”
但，阿莱斯蒂还是没动。
风把她的礼帽帽檐吹得微微扬起，黑青色的衣摆在狂风里猎猎作响，而她的脊背则始终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广场中央，任凭风暴撕扯也不会弯折的长钉。
然后，她抬起了另一只手，就这样缓缓地覆上了索伦的手。她先是拍了拍索伦的手背，示意他放松，随后，又轻轻地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袖口上拨了开来。
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拂去灰尘，索伦却觉得这动作仿佛抽走了他的力量般，手顿时便再使不上半分力气，指节一根根松开时，他甚至带着几分不甘，手心还在隐隐发烫。
然后，阿莱斯蒂转过头，看向了他……
其那双淡绿色的眼睛，此刻正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慌乱或是迟疑，也没有一丝一毫像是要去赴死的悲壮，里面有的，只有一种索伦曾在无数直播画面里见过、却从未近距离好好观察过的……认真。
“索伦，相信我。”
还是那两个字，相信。
和方才阿莱斯蒂在废墟里问他：“你愿意相信我吗”时，极其相近的语调，平淡、轻柔，像一块被溪水磨了很久的鹅卵石，不锋利，却沉甸甸地落进他心口。
索伦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眼眶里那点死死憋着的热意瞬间就涌了上来。
“相信！我当然相信你！”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劈了叉，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从刚才你问我那句话开始，我就信你啊！我信你能把地面变成移动的平台，信你能把炮火全部挡下，信你……信你什么荒唐的事都做得到！”
他往前凑了半步，慌乱中又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她的衣袖，却在半空生生顿住，手指徒劳地在风里攥了一下空气，声音陡然矮了下去，却带上了更清晰可闻的颤抖。
“但是……！事态不一样了！”
“刚才那只是在交火而已，顶多是你认真起来，把一场拉锯的烂仗平息掉……”
“可现在……这已经不是什么战争了，这是单方面的、把整座城连人带砖算在一起的湮灭！”
他说得很急，话语间，其双眼也死死盯着阿莱斯蒂，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的动摇。
“走吧……现在还来得及，阿莱斯蒂。”
“算我求你……别去冒险了，我怎样都无所谓，但！但……你不该死在这里啊！”
说完这些，索伦剧烈的喘息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打颤，焦急之意已然溢于言表……
可是，阿莱斯蒂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也许吧，索伦。”
她开口，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格外的有分量。
“也许你是对的。”
“这世上就是有一些……注定不可能的事。”
听到这，索伦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的稻草似的，话音急切出口到。
“既然你也知道的话——！”
但阿莱斯蒂没让他把后半句说完。
她抬手，指尖轻轻搭上了自己那顶黑青礼帽的帽檐，动作不疾不徐，像每一次登台前自检形象那样，微微将帽檐正了正。
而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却仿佛有着什么力量一般，在索伦的视角里，瞬间，周遭呼啸的炮火、士兵的奔逃、天顶那道逼得人无法呼吸的白金光柱，全都被隔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阿莱斯蒂垂下手，看向索伦，唇角极轻地扬了扬，露出了一个她用那僵硬肌肉所能做出的，最接近“笑”的弧度。
“但，所谓魔术师……”
她顿了顿，语调里甚至悄悄漫出了一点熟悉的，那种在镜头前偶尔会冒出来的轻巧感。
“不就是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创造奇迹之人吗？”
话毕，索伦彻底地愣在了原地。
风在他耳边轰轰作响，天顶的光柱还在不断接近，连广场大理石地面都被映出了一片惨白的反光，可他却像是突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他只是呆呆地望着阿莱斯蒂，望着她帽檐下那双亮得发烫的眼睛，喉间像是被什么柔软又沉重的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而阿莱斯蒂便就着他的愣神，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像在给他讲一场，只属于他们俩人的回顾展。
————
“在我重新站起来之前，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能自己把脚踩在地上。”
她的目光微微垂落一瞬，像是穿过脚下的碎石，看见了那个永远蜷在轮椅里、连抬一下手指都要耗尽力气的灰发女孩。
那时的她，以为“行走”这两个字，和“神迹”一样遥远，是这辈子都不会落在她身上的东西。
————
“在真的动手之前，没人能拍着胸脯说——把整座弑神工厂捏成一尊雕像的行动，能百分百成功。”
她抬眼，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天的风、那座拔地而起的雕像、龙首那张几乎扭曲到变形的脸、以及各大直播间里刷满屏幕的弹幕。
那件事荒唐得像一场梦，本该是当成故事说也没人会信的戏码，可她就是站在雕像的肩膀上，摘下礼帽，鞠了那一躬。
————
“在真的坐上那把椅子之前，又有谁会觉得，一个从孤儿院被当作实验品拖走的瘫痪少女，会站在议员会的长桌旁边，肩上担起‘议员’的名号呢？”
她说到这里，微微偏了偏头，望向那道白金色光柱，仿佛能透过那光，看到自己多年来在议员这一位子上的所作所为。
仿佛她的身边依旧簇拥着望不到头的观众粉丝，以及诸多被她所救下的人们。
————
最后，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却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要坚定，稳得像把根扎进了这片她脚下的土地一般。
“我是别人不要的弃子、是实验台上侥幸留存的标本、是被所有人判定‘连活下去都费劲’的废人……”
“可我偏就一步一步，把那些写着‘不可能’的纸，全揉碎了，变成花瓣、变成飞鸟、变成托着人活下去的支撑点。”
“……”
“我的人生，本来就是由一场又一场的‘奇迹’，堆砌出来的。”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朝向天顶那道毁灭性的光柱，指尖微屈，像是在虚空中轻轻托住了什么无形的东西。
“而如今……”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张开了双臂，那专属于“传奇魔术师”的气场，展露无疑。
此刻，阿莱斯蒂就像是站在万人体育场的追光灯下，对着满场屏息的观众报幕那样，清晰、从容、不容置疑——
“我便亲自创造一份奇迹，赠予这个世界。”
